第484章 中原消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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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风鸣驿到洛京,快马走了两天半。
到洛京城门口的时候,是午后。日头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城墙上旧行的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门口排着进城的队伍,牛车、驴车、步行的百姓、骑马的客商,挤挤挨挨。
李慕言和云锦没有排队。守城的兵卒认出了云锦——她是郭荣身边有名的女将,洛京城里没几个不认识她的。兵卒让开一条道,两人策马入城,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还没到府邸,郭荣的亲卫就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们。
世子等你们两天了,亲卫压低声音,东线来了急报,世子让李先生一到就即刻去书房议事。
知道了。李慕言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对云锦说了一句你先回去歇着,便跟着亲卫快步往郭荣的书房走。
云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没说什么。她知道这种时候拦不住他,也不该拦。
郭荣的书房在府邸西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三面墙都挂着地图,桌上常年堆着文书。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郭荣站在桌前,正对着一张铺了半张桌子的舆图出神。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说明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那种在乱局中依然清醒的亮,是郭荣最难得的地方。
回来了。郭荣抬头看到李慕言,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桌上的舆图,过来看。
李慕言走到桌前。舆图上东线的位置插着十几面红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地分布在靖安镇与炽阳镇的交界线上。
朱烈增兵三万,郭荣说,分两路压过来。北路走平原,南路走丘陵,钳形攻势。他不是试探,是真的要动手。
李慕言的眉头皱了起来。三万人不算多,但炽阳镇本来就兵强马壮,这三万是增兵,加上原有的驻军,东线的压力会很大。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月前。先是小股骑兵骚扰边境村庄,抢了粮食就跑。三天前突然加大力度,两个镇子被围了,好在守军撑住了。郭荣拿起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邵坤从东线送回来的急报。他已经在前面顶上了,但兵力不够,问我要增援。
李慕言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邵坤的信写得直来直去,跟他的人一样——打是能打,就是人不够。你再不给我派人来,我老邵就一个人扛了,扛不住别怪我。
朝中什么反应?李慕言放下信。
郭荣的嘴角微微苦了一下。这一下苦笑里包含的东西很多。
分了两派。一派主张集中力量打炽阳镇,趁草原动荡先把东线解决了。另一派——他停了停,另一派主张趁机北上,趁草原各部还在混乱中,把草原吞了,扩地充军。
李慕言沉默了两秒。
吞草原?他的语气没有波澜,但云锦如果在场,一定听得出那是他压着火气的声音。
他们的道理也不是说不通,郭荣叹了口气,草原刚打完仗,各部落元气大伤,苍狼汗国也受损不轻。现在不吞,等草原恢复了再动手就难了。而且东线需要兵力,如果从草原征兵——
不能这么算。李慕言打断了郭荣的话。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草原一路划到中原北境,再从北境滑到东线。
第一,草原联盟刚成立,阿古拉是亲中原的。这个时候我们趁火打劫,就是把草原联盟推向苍狼汗国。阿古拉现在压得住各部落,是因为他信任中原。我们一旦翻脸,他的威信就没了,草原会重新分裂,而分裂之后的草原要么被苍狼吞并,要么各部各自为政——无论哪种,中原北面就从盟友变成了敌人。
郭荣没有说话,听着。
第二,李慕言继续说,草原是中原北面的屏障。有草原联盟在,苍狼汗国的铁骑要南下就得先过草原。草原没了,中原就直面十万草原骑兵。靖安镇扛得住吗?
郭荣缓缓摇头。
第三,南方势力——李慕言压低了声音,他们的芯片网络已经开始渗透中原了。淮阳、襄陵、清河三个州都出现了迹象。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草原,是中原。草原只是试验场。如果我们现在把兵力耗在吞并草原上,南方的渗透就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前后夹击,才是真的死局。
郭荣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朝中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那些坐在洛京的大老爷们看不到草原的实际情况,他们只看到地图上一大片空地,觉得不占白不占。
你说的我都明白,郭荣坐回椅子里,揉了揉眉心,但朝中那帮人不好对付。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方案——既守住东线,又不碰草原,还得让朝中那些人闭嘴。
李慕言想了一会儿。
东线交给邵坤,给他增兵五千,再加上从西线调的两千辎重兵,够他稳住阵脚。朱烈增兵三万,但他补给线长,打不起持久战。我们只要守住一个月,他自己就得退。
那朝中呢?
草原联盟可以给中原提供马匹和皮毛,换取铁器和粮食。贸易往来比军事占领成本低得多,收益也更高。把这个账算给朝中看——占草原要驻军、要粮草、要管理,每年花多少钱?跟草原做生意,每年赚多少钱?一进一出,差了多少?
郭荣看着李慕言,目光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这张嘴,比三万大军管用。
嘴是用来讲道理的,李慕言说,讲不通的时候才用刀。
郭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个月。给你一个月处理东线。草原那边……你自己看着办。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他没多问草原的事,但那句我知道你心里有数里包含的信任和理解,比什么话都重。
李慕言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西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洛京的黄昏比草原来得早,城里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混着饭菜的香味。街道上还有人在走动,收摊的小贩、回家的工匠、嬉闹的孩童——中原的烟火气,跟草原的苍茫旷野截然不同。
李慕言站在回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从草原到太岳山脉,从太岳山脉到风鸣驿,从风鸣驿到洛京——马不停蹄,一件接一件。每件事都急,每件事都不能拖。但他的身体不是铁打的,戒灵也不是。
戒灵。
今天的阳光不错,充了一天电,电量恢复到了百分之二十三。不算多,但至少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你今天话很少。李慕言在脑中说。
在分析东线情报……戒灵的声音已经清晰了许多,朱烈的补给线……比预想的长四成……邵坤如果守住正面……一个月的概率……百分之七十一……
还有百分之二十九呢?
战争没有百分之百。
李慕言没再说话。
回到住处的时候,云锦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她坐在桌旁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从路途中的紧绷里松弛下来。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
李慕言坐下,吃了两口菜,突然停下筷子。
怎么了?云锦问。
没事。他继续吃。
但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郭荣给了他一个月。一个月处理东线,一个月安抚朝中,一个月——然后他可以回草原。
可一个月之后呢?东线的事真的能在一个月内解决吗?朝中那些人真的能被一篇账本说服吗?如果一个月后还有新的麻烦呢?
他答应过明月——我会回来。
但现在他发现,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重得像一座山。
吃完饭,云锦去收拾碗筷。李慕言在书房里坐下,点亮油灯,铺开纸,开始处理积压的公务。军械调配、粮草运输、防线部署——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件都急,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写到子时,他搁下笔揉了揉眼睛。
桌上还有一张空白的信纸。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他写第一行——明月,见信如晤。
太正式了。划掉。
第二行——明月,我到洛京了。
太干了。像公文。划掉。
第三行——草原的月亮还好吗?我这边——
我这边什么?下雨了?忙得脚不沾地?想你了?最后三个字写不出来。划掉。
第四行——明月,路上下了大雨,遇到十几匹狼,戒灵差点没电了。太岳山脉的泥巴比草原的还难走。
这写的是什么?行军日志?她又不是斥候。划掉。
第五行——明月,你教我的那句草原话我每天都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