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入夏夏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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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是从第三天傍晚变急的。赵远隔着窗纸听了一整夜,檐下的水流变成一道不间断的白线,砸在石板上溅起的水沫漫过门槛缝,他用旧棉布塞住了门缝,又用石臼压住。到第五天清早,菜地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萝卜缨子只剩半截露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的方向齐齐倒伏。
周武是趟着水回来的。他在村口那片齐腰深的洪水里泡了六个时辰,把最后一个老人从屋顶背到高处的帐篷里。他进院子时只剩一只靴子,另一只陷在村口的泥里拔不出来了。光着的那只脚被泡得发白起皱,脚趾缝里嵌着碎草屑。他在正房门口站定,雨水从他的铠甲接缝处往外渗,在地面上洇出一小滩。将军,三个村子全淹了。三百四十七口人,一个没少,都转移到北坡的高地上了。萧寒渊坐在床沿上,右腿的义肢搁在脚踏上,皮垫已经被潮气浸软了。粮呢?随身带的干粮能撑到明天天黑。最近的粮仓在八十里外,末将已经派人去了。萧寒渊的手指在桌沿上搁着,没敲。韩昭在边境?在。他昨晚上让哨骑传话回来,北狄那边没有异动。萧寒渊这才把眼睛闭上,闭了约莫三四息,又睁开。
方太医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但官道上的泥还深着,驴蹄子拔出来时带出的一声闷响。他的箱子用油布裹了三层,打开时里面没进一滴水。他给沈清辞搭完脉之后没有多留,直接从箱底抽出一份空白的请粮折子,搁在桌上推给萧寒渊。将军填数字,下官进京递。萧寒渊提起笔蘸了墨,在字后面写了八百石银字后面写了五百两。他搁笔时墨迹还没干,方太医把折子吹了吹,卷好塞进箱底的暗格里。下官后天就能到京城。方太医拎着箱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皇上最近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半夜,下官递折子的时候会挑他精神好的时候。
张世安的粮车在第七天午后碾进了巷口。车队一共二十三辆,车辙把官道压出两道深沟,泥水从沟里往外翻。张世安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马的肚皮上溅满了泥点,他下马时大腿内侧的裤子被马汗浸透了一片。他没先进院子,站在门口回头清点粮车,确认最后一辆也跟上了,才迈过门槛。他把皇上的手谕交给萧寒渊,萧寒渊没接,让沈清辞接了。沈清辞展开纸,一字一字念出来,念到最后一句望将军妥善安置时,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粮车在巷口卸了一整个下午。赵远端了姜汤一碗一碗递过去,押粮的兵士蹲在墙根底下喝,喝完了用袖子擦嘴。张世安没有喝姜汤,他站在正房窗下,把赵明远近期的行踪说了一遍。他说话时语速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赵明远这半个月没出过门,但下官的人在他家后墙的狗洞里截到过两封信。一封是递往南边的,一封是递往东边的。拆开看了,都是问安的家信,没有实质性内容。萧寒渊问:递往南边哪里?信上的地址是扬州一处宅子,下官查了,宅子的主人是个盐商,跟赵崇沾着远亲。信留了吗?留了。抄了副本,原件放回去了。
黄昏时萧安蹲在水洼边玩。院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尽,东墙角形成了一片浅水洼,水面映着天上慢慢散开的云。他蹲在那里用手指捅水面,一捅就散一圈波纹,云碎了又聚,聚了又碎。萧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蹲下去,抱着胳膊看了好一会儿。萧安头也没回地说:姐姐,水里有天。萧玥说:萧安又说:天破了。萧玥蹲下去,把手指也伸进水里,沿着萧安划出的波纹走了一圈。等水退了,天就不破了。萧安点了点头。
韩昭赶回来时已经入夜了。他的马累得直喘气,他下了马先把马牵到马厩,添了半槽干草,才进正房。将军,边境线末将亲自走了一遍。北狄那边的帐篷还扎在原地,哨骑的巡逻频次跟之前一样,没有增兵,没有异常。他站在灯下,左耳的旧疤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但是末将在东边山梁上发现了一串新马蹄印,方向是往咱们这边来的,到山梁的脊线上就折返回去了。萧寒渊问:几个人?三匹。韩昭说,末将循着马蹄印往回追了十五里,追到一条河边,印子没了。侦察的。末将也这么想。
夜里雨彻底停了。云散得很慢,月亮在云的缝隙里时隐时现,像一块被不断擦拭的铜镜。赵远睡前把灶房的地面拖了一遍,拖出来的水是浑黄的,混着泥腥味。他把拖把涮了又涮,直到桶里的水变清才罢手。他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腿酸得站不起来,在暗地里坐了好一阵子,才扶着墙慢慢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