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正南不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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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一门内，亲军已经列阵完毕。没有大旗，也没有袁绍平日乘坐的马车。
装有主印的木匣由一名军吏挂在胸前，外面特意套了一层普通的布袋，看着就像是装干粮的。另一名军吏腰间缠着青州、幽州两卷小牍，并州那卷由第三人随身携带。
袁绍自己骑着一匹青马，披着一件普通的深色披风，头上也没戴平日的冠。
守门军侯低声问：“主公，城门开多大？”
“先开够两骑并行的宽度。第一队出去以后再加。”
“若外面曹军趁机压门？”
“关门。”
“那主公——”
“我若还没出去，就不走这道门了。”
军侯猛地咬牙：“喏。”
……
门外，城中军先出。打头的不是袁绍，而是百余名持盾的亲军，一出门便直扑第一道沟栅。曹军的北围早已警觉，密集的弩箭瞬间倾泻而下。
第一排盾手倒下了几个，后面的人踩着血迹继续往前顶。与此同时，更外侧袁尚的轻骑也赶到了。
他们并没有往同一个点死磕，而是一部向曹军左侧外哨施压，另一部绕到更北面，逼迫守围的军侯分兵应对。
曹军最难受的倒不是哪一边人多，而是城里正拼命往外打，外头的轻骑又死命往里压。夹在中间的这段围线腹背受敌，只能分出两队，分别迎住。
……
城里的突围军很快撞上了曹军的第一道木栅。这次没有像七月那样连砍几十步宽的缺口，只集中力量强拆一个口子。
斧头劈落，钩索死拽。曹军的长矛从栅栏后疯狂向外乱刺。
双方挤得极近。一名袁军亲兵肩头中矛，但他没有退，反而一把死死抓住矛杆往自己这边扯。身后的两名同袍趁机挥刀砍断绑绳，木栅终于被生生撕开了一段。
军侯嘶声大喊：“过！”
几十人立刻踩过浅沟，后面的人源源不断地跟上。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第二队人送出去。
……
袁绍被安排在第三批。他没有抢先，也没有拖到最后。
北门越开越大，当能容纳四骑并行时，守门军侯便不再加大开口。袁绍身边只带了六十余骑，其余亲军则徒步跟随。掌印军吏和书佐被夹在队伍中间，有人背着干粮，有人背着木匣，队伍里一辆车都没有。
一出城门，队伍先是死死贴着城墙根走，随后猛地折向北面。奔出还不到半里，第一支曹军的冷箭已经从西侧落了过来。
曹军已经察觉出这支队伍不一般。
“护住中间！”亲军纷纷立起盾牌。
袁绍没有减速：“继续走！”
箭雨中，一名掌印军吏的坐骑受了惊，前蹄猛然扬起，将人重重掀下马背。军吏的腿当场摔断了，却死死抱着怀里的印匣。旁边的人刚想回头去扶，那军吏已经咬着牙，先把印匣用力掷了过去。
“拿走！”
“人呢？”
“走啊！”
袁绍回头瞥见，也仅仅只看了一眼。
“带印，留两个人护他。”
“喏！”
队伍没有停顿，继续向北疾驰。
……
曹军北面的第一支追骑赶到时，袁尚的轻骑也迎面撞了上来。双方顾不上摆什么大阵，一百多骑先是互相对射，随后便狠狠绞杀在一起。袁尚的人不求杀敌，只求死死挡住去路。
曹军三次试图从侧翼绕过，都被硬生生逼了回来。直到第四次，曹军另一队骑兵从更东面兜了个大圈，终于咬住了袁绍队伍的尾巴。
“人在那里！”
追骑开始疯狂加速。前队退下来的盾手此时已转到队尾，见追骑绕来，立刻停步。一百余名亲军转身列起盾阵。
此时，袁绍已经闯过了第一道围线，但第二道更为棘手。这里虽然没有连片的木栅，却密布着拒马和浅沟。亲军只能下马徒手搬移拒马，队伍的速度一下慢了下来。
后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袁绍翻身下马：“都来抬。”
连身边的掌印军吏都扑了上去。第一具拒马被拖开，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死死卡在沟里，几个人用尽全力也拉不动。一名亲兵拔出环首刀，对着拒马的木架便砍。
“别砍木头！”军侯厉声喝道，“砍绑绳！”
绳索一断，拒马散架，队伍这才勉强蹚出一条血路。
……
留下断后的后卫没能全撤回来。曹军追骑第一次冲阵时，袁军的盾阵还能勉强顶住；第二次冲撞后，盾阵就缺了一截。
到了第三次，最西侧的防线被彻底撕开，十几名曹军骑兵直接穿透了进去。袁军军侯回身猛扑，一刀砍进曹军战马的颈侧，自己却被后面捅来的长矛狠狠挑翻。
后卫边打边退，最后成功越过第二道防线的人连一半都不到。还有几十人被截在南侧，但已经没有人再回头了。
……
袁绍一行与袁尚的外骑接应上时，已经彻底冲出了北围。袁尚亲自策马迎了上来，看见父亲的第一眼，他立刻翻身下马，屈膝便要行礼。
“父亲。”
袁绍道：“上马。”
袁尚愣了一下：“现在？”
“曹操会追。别跪在这里给他看。”
袁尚赶紧起身：“正南呢？”
袁绍没有回答。袁尚心里立刻明白了：“他没出来？”
“没有。”
“为什么？”
“他比我犟。”
李孚从后面匆匆赶来：“主公，先走吧。”
袁绍环顾四周，队伍的人数已经肉眼可见地少了。出城时三百多名亲军和官属，跟到这里的已不足三百。后卫还在后方苦战，断腿的掌印军吏没能回来，两名书佐失散，就连一卷冀州军籍也在混战中遗失了。
有人想带人回去找，袁绍只问了一句：“谁带的副本？”
另一名书佐举起手：“属下带着。”
“那就不找了。”
马也折损了不少，跟出来的六十余骑只剩四十多匹。失去坐骑的人只能与袁尚的外骑合乘，或是徒步狂奔。袁绍没有停下来重新清点人马。
“先往北走，过了滏水再点。”
“喏！”
……
曹操的追骑依然死死咬在后面，但追得极为吃力。东门还在激战，北围刚被内外两面夹击过，袁尚的轻骑又不断回身反扑。曹军骑兵每多追一里，战马便喘得更厉害。
曹洪一路追到了滏水南侧，抬眼已经能看见前方袁尚大队接应的旗帜了。再往前追，面对的就不再是几百残兵，而是直接撞进袁尚的大营。
曹洪猛地勒住缰绳，旁边的军侯气喘吁吁地问：“将军，还追不追？”
曹洪破口大骂：“拿什么追？！”
话刚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七月追击袁尚时，曹操也这样问过他。看看身边，几十匹战马全是大汗淋漓，阵型散乱，人困马乏。
曹洪咬了咬牙：“留探骑盯着，其余人收兵。”
……
邺城东街。审配已经退到了第三道防线。不是他想退，而是第一道横街根本守不住，第二道又被曹军从侧面的小巷绕开了。
从东门涌入的曹军越来越多。虽然没有骑兵，全是步卒，但这反而更适合城内的巷战。曹军以盾牌在前面死死顶住推进，弩手紧随其后，就这么一条街一条街地硬拔。
审配每退一段，都要先把伤兵往后送。能走的互相搀扶着走，走不了的用担架抬。实在抬不动也走不了的，只能发给一把刀。
有个重伤的军侯死死抓住审配的袖子，满手是血。
“将军，主公……走了么？”
审配停下脚步：“走了。”
那军侯欣慰地笑了一下：“那就好。你呢？”
“我也走不了了。”
“那就守。”
审配点头：“守。”
……
一直撑到天快亮时，曹军已经从两处巷口合围了上来。审配身边只剩下几百人，东南角的角楼虽然还在，但州府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一名亲兵绝望地问：“将军，还往哪儿退？”
审配环顾四周，北面再也没有响起撤离的信号。他只能盼着，袁绍已经出去了。他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刀锋上的血迹。
“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
最后一处街口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曹军先用盾牌步步紧逼，袁军这边已经没有多少箭矢了。第一轮还能勉强射出些准头，第二轮便已稀稀拉拉。曹军逼近后，直接用身体和盾牌硬撞。
审配亲自挥刀砍倒了一个冲上来的敌兵，第二刀却被厚重的盾牌死死挡住。当他第三次举刀时，右臂已经被一杆长矛狠狠顶开。
身后的亲兵扑上来救援，很快又倒在血泊中。有人从侧面死死抱住了审配的腰，审配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第二名曹军扑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三个，死死压住了他持刀的手。
当啷一声，环首刀落地。
“绑了！”
粗糙的麻绳瞬间套了上来。审配还在怒骂：“放开！”
没人理会他。他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紧贴着沾满鲜血与泥泞的冰冷石板。
东面的天，已经亮了。
……
曹操没有急着进州府，仍在东门外等北面的追骑。
军吏快步入帐，禀报城中抓到了审配。
“活的？”
“活的。”
曹操让人把他带来，又问袁绍的下落。军吏摇头，北面还没有回报。
不多时，几名曹军押着审配到了帐前。他双手反缚，浑身血泥，头盔已经丢了，却仍自己站着。
曹操看着他。邺城破了，审配也抓到了，可北面的追骑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