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西南边境的来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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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清晨,一辆军用吉普停在503室楼下。肖国华今天没穿围裙,穿了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他右肩上的伤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当他把女儿的背包放进后备箱时,那只右手还是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旧伤复发,是他想起了六年前自己从西南边境被送回来时的样子——右肩粉碎性骨折,躺在平川县医院的病床上,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儿。现在他站在这里,右肩完全康复,左手牵着女儿的手,马上就要带她去那片他曾经守卫过的土地。素梅没有等到这一天,但她的女儿替她等到了。
飞机降落之后换乘越野车,车队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不绝的青山。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黄土路,最后连路基都几乎看不清了,只有两道被车轮反复碾压出来的痕迹在草丛里蜿蜒。肖童童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想起妈妈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这里的天比京都低,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云。”她现在够到了。
第二天下午,车队抵达了肖国华当年服役的边防连队旧址。这里已经不是军事驻地了,连队几年前撤编,营房空置了一段时间之后被改造成了归零基金援建的那所边防中学。原来的哨所还保留着,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上,像个被遗忘的哨兵,但校舍是新建的,白墙蓝瓦,操场上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听到消息的几个当地老乡骑着摩托车从山脚下赶上来,带来了自家种的橘子和煮鸡蛋,用塑料筐装着,小心翼翼地放在童童面前。一个老妈妈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小菩萨”。随行的边防团参谋长告诉童童,她的事迹和纪录片传到哨所后,每次巡逻路过有通信信号的地方,战士们都会聚在一起反复看。
捐赠仪式在学校的操场上举行。肖童童把第一批急救教具交到校长手里,又现场给几个高年级学生演示了一遍基础包扎手法。一个瘦小的女生怯生生地举手问如果山上没有三角巾怎么办,她蹲下来用随身带的急救包做了个示范,说用红领巾也行,如果连红领巾都没有,把外套脱下来撕成条也可以。肖国华站在操场边远远看着女儿蹲在一群孩子中间,阳光洒在她蝴蝶结上,他听见身后参谋长的轻声感慨——她和她爸爸当年在哨所里教新兵止血带时一样认真。
傍晚,肖国华带着童童独自走上了那座废弃的哨所。哨所很小,石头砌的,墙壁上还留着当年战士们用粉笔写的执勤日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有一行字依稀可辨——“今日巡逻,一切正常。肖国华。”他用右手摸着那行字,指腹沿着笔画的沟壑慢慢滑过去,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在触摸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童童从口袋里拿出那封旧信,放在哨所唯一的那张木桌上。信封上妈妈的笔迹依然清晰——“等童童再大一点,就带她来看你。”她把信放在哨所的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对着空荡荡的哨所说了一句——“爸爸回来了。我替他来看你了。”
山风吹过哨所的窗棂,把桌上的信纸吹起来一角。信封里除了妈妈的信之外,还有童童自己写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京都秋天的银杏树,背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迹——“爸爸当年在这里守了六年,我替你来看了。你放心,他很好,我也很好。妈妈,我们西南到了。”
她牵着爸爸的手往山下走。夕阳把哨所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山脚下那所新学校的操场上。操场上的国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个刚学会包扎手法的孩子正互相练习,笑声被山风送上半山腰。
回到京都那天是正月十六,月亮正圆。503室的灯亮着,窗台上那盆百合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肖童童把那封旧信重新收好放回抽屉里,和妈妈的实验日志、急救笔记、红毛衣放在一起。她走到阳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轮圆月,然后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完成。”
她又翻到扉页,在那行已经褪色的铅笔字到不了的地方,替你看所有你没看到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