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西南行(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出发去西南的那天,京都下了这个冬天第一场雪。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成一层薄薄的绒,像给树裹了条白围巾。老太太天不亮就赶到503室,把三个人的行李翻来覆去检查了不下五遍——沈毅的保暖内衣够不够厚,肖国华的护腰扎得紧不紧,童童的保温杯拧紧了没有。她一边检查一边絮叨:“西南山里风硬,比不得京都,下了车别急着脱外套,汗一收就着凉。”肖震山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难得没有嫌她唠叨,只是默默地从布袋里掏出三双厚棉袜塞进童童背包里,说这是你奶奶昨晚上赶着缝的,脚底用了双层布,暖和。
程女士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路上经过科学院主楼,肖国华让车停了一下。他隔着车窗望着那棵银杏树,枝丫覆着薄雪,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树下的纪念石也被雪盖住了一半,只露出“烛龙之光”四个字的下半截。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走吧。”谁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停。
火车是上午九点整的。车厢里人不算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蓝色座椅烤得暖烘烘的。肖童童靠窗坐,肖国华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沈毅把行李一件件码上行李架,然后从保温袋里拿出老太太准备的糖包和煮鸡蛋,分给父女俩。列车缓缓启动,京都的楼群一点一点往后倒退,最后被雪幕吞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出城之后雪渐渐停了。窗外是华北平原广袤的冬日田野,麦苗刚冒出浅青色的芽尖,在薄薄的晴光下像绣在大地上的细密针脚。肖国华一直看着窗外,偶尔转过头和沈毅说两句话。两个老兵的声音都不大,一个沙哑一个低沉,聊的是路上经过的地方——这一段铁路当年是从山西往西南运物资的旧线,某座桥是工兵营修的,某个隧道里有他们当年护送的军列曾经错车。肖童童从背包里拿出妈妈那本急救笔记,翻到以前做过标记的那一章,纸页上还粘着一片从磨盘山带下来的野花标本。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车窗外越来越陌生的山影,像要把这条从京都到西南的路牢牢记住。
火车到省城时天已经擦黑。赵铁军提前联系好的军车在站外等着,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官,话不多,接过行李放好便发动了车。从省城到边境是一段漫长的盘山路,车灯在弯道上划出黄色的弧光,路旁的山脊像沉默的巨人,黑沉沉地伏在夜色里。肖国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手腕上三条红绳叠在一起,在颠簸中轻轻晃动。沈毅和司机小声核对着第二天的路线,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山区信号差,赵铁军提前给他备了卫星定位仪。
车行至半山腰时,肖国华忽然叫停了车。他说想下去站一站。司机把车靠到路边平整处,童童帮他打开车门。山风很大,裹着松脂和冻土的清苦味,从山谷里一阵阵涌上来。肖国华扶车站着,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他指着一片轮廓模糊的山峦说,翻过那几座山就是当年他们驻防的方向,夜里能听见江水流淌的声音。
“我们那时候夜里站岗,能看到对岸村子里的灯。就几盏,昏黄昏黄的,像谁把星星丢在了山坡上。”他的声音在山风里断断续续,但听得清楚。肖童童走上前,把那条淡蓝色围巾重新帮他系严实了些。他低头冲她笑了笑,这笑容在风里显得格外温和,像许多年前那个在西南边防站岗的年轻人突然从岁月深处探出头来。
第二天午后才到目的地。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旧营区,红砖房一排排建在山坳里,几棵光秃秃的核桃树站在空地上。营区已经撤编多年,铁门上的红漆斑驳成了浅粉色,门口还挂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牌,勉强能认出“某部某连”的字样。一个老兵早早在门口等着,是赵铁军通过当地军分区联系到的老战友,姓周,当年和肖国华一个连队。周老兵头发花白,背微驼,但眼神很亮,看到肖国华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前,举起右手,两个老兵在山风里郑重地互敬了军礼。周老兵握住他的手,嘴唇哆嗦了很久,半天只挤出一句:“你还活着,真好。”
营区的营房大多空着,门窗被风掀得吱呀作响,只有靠东头那几间还被当地民兵用作临时库房。周老兵领他们往里走,指着一排平房说这是你们当年住过的二班宿舍,又指了指对面一处塌了半边的棚子说这是炊事班,那口大锅前几年还在,后来被收废铁的拉走了。肖国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很深的记忆里。他在二班宿舍门口停下来,借着天光往屋里望,土炕上铺的草席早已烂成碎屑,墙上用炭笔写的“坚毅”两个字还依稀可辨。他轻轻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皮,像在和当年的自己握手。
沈毅蹲在宿舍墙根下,掏出随身带的折叠工兵铲,顺着肖国华指的方向轻轻刨开墙根处的浮土。墙角有几处砖缝被黄泥封着,他用小刀一点点剔开,露出砖与砖之间那几道极窄的缝隙。肖童童举着手电蹲在旁边,光线照进缝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把手伸进那道砖缝里,指尖触到一个卷成筒状的纸页——被塑料布裹着,外面缠了好几道胶带,已经风化得发脆。她小心翼翼把它抽出来,托在掌心里。纸卷很轻,像一截被谁遗忘了很多年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