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各方反应·程爷爷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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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建业是在疗养病房里得知童童要回来的。护工把电话递到他手里时,他刚做完一套腿部康复操,额角还沁着薄汗。电话那头是方一舟,语速比平日快,却听得出是按捺着高兴:“程老,童童从西南回来了。药都齐了。已经上飞机了,傍晚落地。”程建业听完,握着电话的手轻轻一颤。他连说了三个“好”,声音却一次比一次轻。挂了电话,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护工连忙拦住:“程老,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了不能出远门。”程建业看也不看她,只去拿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机场不算远。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头走了那么远,回来的时候,不能没人去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气。护工还要再劝,他已把拐杖拄在手里,慢慢站了起来。
从疗养院到机场,车子开了近两个小时。程建业坐在后座,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把一只极旧的蓝布帽子按在膝头。那帽子还是素梅有一年从西南出差回来带给他的,说那边日头大,遮一遮。他舍不得戴,洗了又收,收了又洗,帽檐都被年月磨出一圈极浅的白。他把帽子的边角压平,像在等一个盼了太久的时刻。
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程建业站在到达口,不肯坐,也不肯让别人搀。他拄着拐杖,身子微微前倾,像要把那扇自动门看穿。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谁也不看,只盯着那班航班的显示屏。直到童童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尽头,他整个人才像被什么从梦里轻轻推了一下,一下子站直了。
童童走得很慢,怀里抱着药箱,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秋霜。她瘦了许多,两只眼睛却极亮,像两盏从风雪里提回来的灯。她一眼就看见程爷爷,脚步忽然就快起来,又像怕惊动什么,快了几步又慢下。最后她索性站住,朝程建业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干又涩,像在说:我回来了,我把药带回来了。
程建业没等她走近,便自己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朝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极稳。等走到她面前,他停住,什么也不说,只把那只旧蓝布帽子慢慢扣到她头上。帽子太大,帽檐一下压到童童的眉毛。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像当年给素梅披外套一样,帮她把帽檐往上正了正。“好孩子,像你妈。”他哑声说。童童的眼圈猛地一红,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向前一倾,把额头轻轻抵在程建业胸前,像只飞累了的小鸟,终于找见一截可以落脚的旧枝。程建业一手拄拐,一手极轻地抚她的后脑,指尖碰着她被帽檐压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他感到她整个人都在极轻地发颤,像是把一路上的冷,都压在了这一靠里。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声音里带着极深极深的疼。童童闷闷地应了一声,像把什么都咽了下去。
赵铁军和陈锋就站在几步外,没有上前。沈毅也来了,他安静地守在一边,只把带来的外套拎在手里。两个老兵都别开了头。机场的灯把这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极长,像在满大厅的人来人往里,独独圈出了一小块安静的旧时光。
回去的车上,程建业让童童靠着自己,把一条极厚的旧毛毯搭在她腿上。童童有些烧,人却极精神,一路絮絮地说着怎么找到的金线莲,怎么攀上青崖,怎么在雪线边的寒潭里摸到雪参。她讲得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程建业也不打断,只偶尔点头,或用那只枯瘦的手把毛毯往她肩上再拽一拽。听到她在潭水里差点上不来时,老人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别过脸去。童童忙说:“程爷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水性好着呢。”程建业不吭声,只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握得很紧。他掌心粗砺,却暖得发烫。童童感到那只手正极轻极轻地抖,便也用力回握他。车窗外,京城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被晚风吹得扑簌簌响,像在替谁拍手。童童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程爷爷,等爸爸好了,我们一起去银杏树下坐坐。他还没见过那棵树呢。”程建业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把脸转向窗外。他怕自己一开口,便要把这几十年的心酸和欢喜,全倒出来。这孩子,和素梅一样,心里装的全是别人。他慢慢闭上眼,把童童的手放回毛毯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素梅也是这样,从西南回来,站在他面前,笑得亮堂堂的,说“老师,我回来了”。此刻,他竟又听见了。他笑了笑,又湿了眼角。他到底是老了。可这一天,他等到了。那顶旧帽子还在童童头上,帽檐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蓝花。童童没摘,只把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车子驶过长安街,满城灯火像在欢迎她。也像在替程建业,把这半生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挂牵,一点一点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