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换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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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像正在扣白大褂的纽扣。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扣下去,一颗,两颗,三颗。五岁。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我从十九岁开始替人做这种事。见过八岁的线人,见过七十岁的杀手。五岁,倒真是头一回。
裁缝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工作间的阴影里,看着镜像戴上那副和陈远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的无框眼镜,看着他把头发往左拨了三毫米——和肖国华照片上的分缝方向一致,看着他在镜子前最后调整了一下站姿。太像了。像到裁缝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他把这种感觉压下去,拉开工作间的门。
清晨六点的街道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镜像的车是一辆银灰色大众,停在巷口,从外表看和满大街的车没有任何区别。他坐进驾驶座,把后视镜调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那张属于肖国华的脸。然后他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从城东到军区总院,四十分钟车程。他在这四十分钟里把路线重新过了一遍:从地下车库上到一楼,坐西侧电梯到四楼,在四楼走廊尽头的更衣室换上白大褂,然后推着查房车进入病区。肖国华的病房在走廊中段靠东的位置,他从门口走到病床前需要十二步。在这十二步里,他要把手伸进口袋,把那管药剂和注射器准备好。到床边之后,他会先翻一下病历本,装模作样地看一眼监护仪,然后趁那个女孩不注意,把药剂推进营养液的输液管里。整个过程大约九十秒。九十秒之后他推车出来,那张脸就再也没用了。而肖国华会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里,慢慢地、安静地停掉呼吸。
四十分钟之后,银灰色大众驶入军区总院地下车库。镜像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又等了五秒钟。他把手伸进白大褂内袋,摸到那只注射器的轮廓。很细,比一支笔粗不了多少。他又摸了一下别在腰间的门禁卡——陈远的那张,能刷开几乎所有病区的门。该有的全有了。不该有的——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也全有了。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清晨七点零八分。军区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已经有人在走动。挂号窗口前排了七八个人,药房窗口亮着灯,保洁员正拖着地,湿漉漉的拖痕在瓷砖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纹路。镜像走得不快不慢,步态松弛,左手自然垂着,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经过导诊台的时候和值班护士点了下头,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继续低头翻登记本。没认出来。或者说,认出来了——她认的是陈远医生,是那张她见过三次的脸。
镜像走到西侧电梯门口,按了上行键。电梯从六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他在等电梯的这十几秒里,余光扫了一下大厅的布局:正门两个保安,导诊台一个护士,药房窗口后面两个人,候诊区坐着三个便衣,其中一个正在看手机,另一个在翻报纸,第三个面朝电梯方向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来。镜像微微侧了侧身,让电梯门反射的光不那么直接地照在自己脸上。电梯到了,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里没有别人。他按下四楼,门合拢,金属轿厢缓缓上升。从一楼到四楼,大约六秒。他在那六秒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呼吸——平稳,均匀,不像一个正准备往营养液里推毒药的人。电梯到了。
门开。
走廊里的灯光比大厅稍暗一些。墙是米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很干净,在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绿。镜像往左转,经过护士站,和值班护士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拐向更衣室。一切都和计划里一样。每一步的时间、每一张脸的反应、每一处灯光的明暗——全部精确到他昨天晚上在脑海里走了二十七遍的那个版本。他在更衣室里待了三分半钟。换上白大褂,扣好纽扣,把门禁卡别在左胸口袋上面,把那管药剂从内袋转移到右手掌心里。细长的一管,用透明塑料封着,冰冰凉凉的。他把它握在手里,让体温把它暖到和掌心一样的温度。然后他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走廊上多了两个人。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打电话,另一个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低头看手机。萧卫东的人。镜像没有放缓脚步,也没有加快。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伐和刚才一模一样。深色夹克的男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镜像走过去了。他的后背在那道目光移开的一瞬间微微松了半度,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变。他往前走了十三步,拐过弯,肖国华的病房就在前方十五米左右。他看见了那扇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监护仪的滴答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像远处有人在用一柄小锤子敲东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镜像把手心里的药剂握得更紧了一些。他正要迈出下一步——然后他停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那条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住的。那是一个很小的保温杯。粉色,带吸管,杯身上贴着一张卡通兔子的贴纸,耳朵缺了一角。像任何一个五岁孩子会用的东西。但那个保温杯放在窗台上,正对着走廊。杯盖没有拧紧,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极淡的水蒸气。它在冒热气。说明有人刚刚还在喝它。而就在那个保温杯旁边半米的窗沿上,蹲着一朵很小的、用橡皮泥捏的太阳花。花瓣是橘黄色的,花心是深棕色,被人按在窗沿的漆面上,还没干透。镜像盯着那朵太阳花看了两秒钟。他的后背开始发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女孩不在病房里。他一路走来,经过了护士站、更衣室、走廊、拐角。可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看见那个扎两个辫子的五岁女孩。这和他脑海里的二十七遍演练全都不一样。
而在镜像身后大约八米远的地方,走廊拐角的安全通道门背后,童童把身子贴在那道冰冷的铁门上。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小。她的眼睛透过门缝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走廊上那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她看见他停下来了。看见他的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点——那是紧张的时候人无意识绷紧的肌肉反应。她还看见他握着口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而最重要的是——她闻到了。白大褂、消毒水、医院走廊常年的气味——这些都没问题。可在那层气味底下,从那个人的方向飘过来的,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很淡的、不该出现在陈远医生身上的气味。是手术缝合线刚拆掉时残留的、皮肤刚换过一张脸的味道。
童童把门缝又推开了一毫米。她看见那个人重新开始迈步了。一步,两步,三步。正朝着父亲病房的门走过去。她把那只捏着门边的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极轻的,像一片落进水的叶子。她等到了。这条大鱼,已经游进了网口。剩下的,就是把门关上。稳稳地、严严地、谁都跑不掉地关上。
她把安全通道的门无声地推开了半尺。然后她走了出来。像任何一个刚好从楼梯间出来、准备回病房的小女孩那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背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