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喘息之机(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那天下午三点左右,父亲自己翻了半个身。不,不应该叫翻身——是肩膀向左侧微微偏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里想把被压住的胳膊抽出来。那个角度很小,大约十五度,可对肖震山来说,已经大得让他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站在床边看着儿子左肩的位置——那个肩膀三年没自己动过了,一直靠护士每隔两小时帮它翻一次身。可刚才它自己偏了十五度。肖震山的手扶着床栏,指节攥得发白,可他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桩,忽然发现自己的根底下冒了一颗芽。
第三天清晨,童童像往常一样在日出之前醒来。她没有立刻睁眼,先躺在小床上听了一会儿。父亲那边的呼吸声和前几天有些不同——更长了。以前他的呼吸像一个走得很慢很慢的人,每一步都拖着脚后跟。今天的呼吸是另一种节奏:吸的时候胸廓抬得比以前高,呼的时候气流从鼻腔里出来的声音均匀而绵长,像河水过了最窄的那个弯道,流进了开阔的平原。
童童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床边。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病房里的光线是那种介于暗蓝和灰白之间的、像浸在稀牛奶里的颜色。父亲的脸侧着朝向窗户的方向,被那层天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颧骨的弧度比以前饱满了一点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皮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长出来。童童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一次,父亲的手没有等她主动把手指塞进去。他自己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合拢了五指,把她的手包在了掌心里。动作很慢——像从深水里捞一枚硬币那么慢——可它完成了。
童童坐在那里,被那只手包着,一动也没动。眼眶里忽然热了一下,她没让它溢出来。她只是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用掌心去感受那层皮肤下都落在她的掌纹里,像有人用极轻极轻的笔尖在她手心里画着圈。每画一圈,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就往下降一寸。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灰蓝色的天际线边缘开始泛出一层浅浅的橘。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慢慢爬过地砖、爬过床脚、爬到被面上。那只包着她手的大手被光照到了一小片,皮肤上那一层极细的绒毛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边。童童看着那片金色,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在磨盘山下那间土屋里,妈妈坐在灶台前面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半张脸。她一边添柴一边说:童童,有些东西就像冬天的河。你看着它一动不动,其实是冰底下在走的。等什么时候冰裂了,那水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童童觉得爸爸现在就是那条河。冰面已经裂了满身的缝,只差最后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了。那层壳什么时候破,谁也不知道。可她知道它快了。药已经全部喂完了。月亮计划的人还在互相猜忌和排查中消耗着时间。病房门口有爷爷带来的警卫连,走廊里有萧叔叔布的人。所有她能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等那片薄冰自己化开。等河水流过那道最后的闸门。等父亲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把脸从父亲手背上抬起来,跳下凳子,走到窗边把百叶帘彻底拉开了。早晨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把整间病房照得透亮。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一层极细的金粉。童童站在那片光里回过头,看着床上的父亲。他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着,像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眼皮,往光亮处走。童童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的声音:爸,我不急。你慢慢来。醒不醒的我都在这儿。你可劲儿睡你的,我守着。
被面上那只摊开的手,在阳光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像答应了一声。像说听见了。童童看见了,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屋顶,翅膀在晨光里扇出一片闪亮的、流动的金。童童站在窗边看着那些鸽子飞远,心里安安定定的。她知道,这段喘息的时间是偷来的。敌人不会永远乱下去,他们迟早会重新盯上来。可这段偷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父亲跨过那道最重要的坎。剩下的路,她可以一步一步陪着他走。不急。日子还长。她和爸爸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