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苏醒前夜(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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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把门拉开,走了出来。她走到两个人中间,把那把空着的塑料椅拉出来一截,然后爬了上去。她坐在那里,左手拉着肖震山的袖口,右手搭在程建同的膝盖上。她的个子太小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脚尖碰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爷爷,程爷爷,她轻声说,我爸刚才右眼皮又动了一次,比下午抬得高了。高叔叔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意识层级的神经连接在修复。他可能今晚就能睁开眼。你们别担心,我陪着呢。
肖震山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小手。五根手指细细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痕——不知道在哪天刮到的。他看着那道小擦痕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只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掌心干燥、粗糙,布满了常年握枪磨出来的厚茧。那层茧硌着她细嫩的皮肤,硌得有些刺,可她没有躲,反而把手指舒开来,让他握得更舒服。
程建同把保温杯放在脚边,干瘦的手覆上了童童搭在他膝盖上的那只小手。他的手比她爷爷的手更薄一些,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微微凸着。两只一糙一瘦的手从两边把她的包在中间,像两片老叶子护着一粒刚刚冒头的小芽。三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沈毅抱着一只保温桶从楼梯口走出来,看见这幅画面,步子顿了一下。他把保温桶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冲着那边低声问了一句:我带了点小米粥,她要不要喝点?肖震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沈毅走过去,蹲下来把保温桶打开,倒了一小碗金灿灿的小米粥,递到童童面前。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童童把两只小手从两位老人的掌握中抽出来,捧起那碗粥。她没有马上喝,先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抬头冲沈毅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谢谢沈叔叔。沈毅蹲在旁边,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喝完,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他把空碗收回去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老宅那边的银杏快黄了。等你爸好了,我带你们去院墙外面看。那棵老树秋天的时候整片都金的,风一吹叶子往下落像下金子雨。
童童把空碗递还给他,眼睛亮了一下:金子雨?那我爸肯定喜欢。我爸以前在老家的田埂上站着看银杏叶落能看一整个下午。
沈毅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到走廊另一侧的墙边靠着。那边还有一把空椅子,可他没坐,只是靠墙站着,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童童又爬回了那把塑料椅,重新把两只小手搭在两位老人的膝盖上。她仰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夜色正浓,黑沉沉的像一块厚绸子。但绸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丝极浅的、像银子浸在墨水里才会有的那种暗光。后半夜了。
她把脑袋靠在肖震山的胳膊上,慢慢把眼睛阖上了。没有睡,只是阖着。耳朵还在听着病房里的动静,呼吸和心跳全都调整到最细微的接收状态。只要父亲那边有任何一丝变化,她会第一个知道。肖震山被她靠着,僵了半秒之后把肩膀放松了一些,让她靠得更稳。程建同把那件灰毛衣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叠,轻轻搭在她膝盖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某扇门偶尔响一声,像这座巨大建筑在夜里翻身时的呓语。
童童阖着眼睛,把三个人的呼吸声都收在耳朵里:爷爷的呼吸沉稳绵长,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大旗;程爷爷的呼吸细而均匀,像老旧钟表里那根走得最准的秒针;沈叔叔的呼吸轻轻浅浅的,偶尔变一下节奏,像一把被拨了一下又停住的琴弦。还有门里面那道最慢、最慢的呼吸——父亲的呼吸。比几天前更深了,更长了,更像一个人了。童童在那些呼吸声的包围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四片叶子托住的花苞。温温的,暖暖的,等着天亮。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天快亮了。她等的那道光,正在夜的最深处、最尽头,一寸一寸地往这边走。她闻得到那光到来之前的气息——像露水刚凝上草尖时的那种凉丝丝的甜,像河冰化开时第一道水流的清冽。快了。
童童把脑袋往肖震山的胳膊窝里又拱了拱,轻声说了一句模模糊糊的话,像嘟囔,又像祈祷。她说:爸,天亮了我叫你。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那层暗蓝正在变淡。东方露出了第一缕比什么都淡的灰白。像一张纸被浸了水,边缘开始慢慢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