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这是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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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把掌心从他的脸颊慢慢滑到他的额头上,又滑回来。她的指腹擦过他的眉骨、他的眼窝、他太阳穴旁边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她用手心里的温度去暖他。她轻声说:“爸爸,我在这儿。你不用使劲。你嘴唇动一下我就知道你说什么。我都听得懂。”
肖国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还是“童童”。然后他的眼睫毛垂下去,停了两秒,又撑开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在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地停住了。那一刻,病房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肖震山站在床边,一只手扶着床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程建同把老花镜戴上了又摘下来,摘下来又戴上,最后干脆不戴了,捏在手里。沈毅转过头去看窗外,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高志明把门又推开了一些,让走廊里的光多进来一点。
肖国华的嘴唇最后一次动了一下。口型是“你”。然后是“在”。两个字连在一起,只有童童看懂了。他在问“你在”。她在回答“我在”。在她回答完的那一瞬间,父亲那只勾着她食指的手忽然紧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虽然仍很微弱,可那收紧的速度比早上快了。像一个人在梦里拼命跑,终于追上了前面那个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抓住之后就不松了。他不会再松了。
童童把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凉的和热的贴在一处。她的眼泪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去擦,只是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的时候她咧开嘴笑了一下,两个酒窝盛着泪和晨光,亮晶晶的。她闭着眼,额头贴着额头,像在用自己的体温去唤醒另一具沉睡了太久的身体里最后那一层冰。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她看向门口。肖震山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着床栏,另一只手垂着。童童冲他招了招手。肖震山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童童把父亲的手从自己手里轻轻松开,然后把它交到了肖震山的手里。那只大手颤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包住了儿子的手。
肖国华的目光转过去,落在肖震山脸上。他看了很久,嘴唇又做了一个口型。这回肖震山看懂了。他在叫“爸”。肖震山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儿子手背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他没有哭出声来,可他那只握住肖国华的手的掌背,上面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正在决堤的河。
童童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彻底拉开。阳光猛地灌进来,照亮了整间病房,也照亮了那张曾经苍白如纸、如今正在慢慢恢复血色的脸。她站在那片光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透的银杏树冠。叶子正在变黄,一小片一小片地镶上了金边。她在心里轻声说了一句话,是给妈妈说的:“妈,爸爸醒了。他记得我。他记得我。”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一缕,又轻轻放下。像有人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