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妈妈的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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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肖国华让童童把床头摇高了一些。他半坐着,背靠着叠好的枕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幕上。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烬,像一根快要烧完的炭。童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她大概猜到父亲今晚要问什么。果然,肖国华沉默了很久之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童童,你妈的事——你跟我说说。”
童童把杯子放下。她没有立刻开口,先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上。然后她回到凳子上坐好,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她想过很多次这件事该怎么开口。她本来打算等父亲身体再好一些,等他能坐起来、能自己走到窗边晒太阳的时候再告诉他。可父亲的目光现在落在她头顶上,安安静静的,不急不催,但有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的沉。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等待,有紧张,还有一层极薄的、像冰一样脆的东西——是害怕听见答案,又必须听见答案的那种怕。
“妈妈是生病走的。”童童开了口,声音很轻,可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你离开家之后,妈妈带着我在磨盘山下的老屋里住。那间土屋是外公留下的,只有一间半,半边睡觉半边做饭。妈妈在屋后头开了一小片菜地,种白菜和辣椒。她还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捡鸡蛋拿到镇上去卖。卖鸡蛋的钱攒着,说是等我长大了给我上学用。”
肖国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动着,像在跟着童童的描述走。童童停了停,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说:“后来,妈妈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干咳,夜里咳得睡不着。她去镇上的卫生所看了,拿了几盒药,吃了不见好。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痰里带血。镇上的医生说是肺炎,让去县里看。妈妈去了县医院,拍了片子。县里的医生看了片子之后让她去省城。她没去。她跟我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童童的声音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细细的,像五根刚冒出土的小笋。她看了几秒,又抬起头来。“妈妈其实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她只是不想花钱。她要把钱省下来给我。后来她撑不住了,躺在床上起不来。那段时间是老赵——磨盘山看瓜棚的老赵——每天给我们送饭。老赵还帮着找了镇上的中医,开了几副药。没用。”
“妈妈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攒下来的钱,还有一封信。她跟我说——童童,等你长大了,拿着这封信去京都找你爸。她说你爸在京都当兵,你爸叫肖国华,你爸是个好人。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你爸。她说她后悔的是没早点让你爸知道有你这个女儿。”
童童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她本来不想哭的。这些话她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早就以为不会再哭了。可当着她爸的面说出来,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她抹完眼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露出那两颗酒窝,虽然酒窝里汪着一层没擦净的湿意。
“妈妈走的时候我三岁。外婆来收了尸,把妈妈葬在了后山。然后外婆把老屋卖了,把我带到镇上。她对我不好。她觉得妈妈嫁给你是错的,觉得你这么多年不回来是抛弃了我们。后来她收了人家钱,要把我配阴婚。我就跑了。我跑出来之后遇到了程爷爷,再后来我就到京都来了。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肖国华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夜灯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光定定的。童童说完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声音来源,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过了大概两分钟,肖国华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童童。他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可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盏被突然拨大了灯芯的油灯。
“那封信呢?”他问。声音很哑,可很稳。
童童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她把那张纸递过去。肖国华接过来,展开。纸上是几行用圆珠笔写的字,笔迹娟秀,笔画微微向右上方倾斜。字不多,只有三行。
第一行:“国华,童童是你的女儿。我对不起你,没告诉你。”第二行:“我得了病,治不好了。你别怪我不去找你,我不想拖累你。”第三行:“你好好当兵。童童我教得很好。她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