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双线作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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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只有童童知道这有多累。身体上的累不算什么,她能扛。心里的累才是那条被拉紧的弓弦——她要把注意力同时分成三份:一份给父亲的病情,随时注意监护仪上的每一丝波动;一份给病房外那条走廊,任何靠近的脚步声、手推车的轱辘声、门禁卡刷过读卡器的滴声,她都必须在两秒之内判断还是;还有一份,给那整座正在缓缓收拢的网,每一根线松了还是紧了,哪个结还没打死,哪条鱼还在网口外面游。她每天晚上躺回小床上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拧的时候不觉得,松下来那一瞬间才听见骨头里嘎吱嘎吱的响。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听着父亲那只旧表的滴答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针尖在她耳边画线。把她的警觉心画成一条细长的、绷得不能再绷的弦。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童童照例出门走圈。她走到二楼药剂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扇门关着,窗户的百叶帘拉下来一半,透出里面日光灯白晃晃的光。她站在门外面,像任何一个路过的小孩一样踮起脚尖扒着窗沿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三个人在忙:一个坐在电脑前面打单子,一个在货架前取药瓶,还有一个在配药台前面低着头调配什么东西。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百叶帘挡着角度——可她闻到了。从门缝底下渗出来的一丝气味,极淡极淡的,混在千百种药品的苦味和塑料包装的化学味里。那气味里有紧张。不是昨天那种油墨味,不是纸团上的汗味,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像人在恐惧的时候毛孔张开的味道。淡到如果不是童童的鼻子,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把脚尖放下来,转身走了。没有多停,也没有回头看。那条圈她走完了四分之三,还剩东侧楼梯间和五楼走廊。她的步子不大不小,一个五岁孩子的正常步幅。可她心里那把尺已经悄悄伸出来了,在那扇门缝底下,在那个的气味落点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还不敢确定的圈。她要再走几圈。再闻几次。等这个圈足够大了,足够稳了,她再告诉萧叔叔。她不能让萧叔叔现在就去查。万一早了,惊了,那条鱼就又跑了。她得忍着。
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醒了。半靠着枕头,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推门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目光比昨天又清了一些,像一条河里的浑水正在慢慢往下沉,露出河床上干净的石头。童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拢,把她的小手裹进掌心里。那掌心热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是很多年前在老家的田里干活留下的,三年的时间也没能磨掉。
童童被那只手握着,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铺在被面上,像金色的琴弦。她在这片暖洋洋的光里轻声说:爸,你放心。门外面有我呢。你好好地、慢慢地醒。我不急。我在这儿陪着。
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很轻很轻的、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童童低下头,把脸埋进被沿里,在那片温暖的气息里闭了一会儿眼。就一会儿。然后她会睁开眼睛,把那条绷紧的弦重新拉起来,走出这扇门,继续走那条圈。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她把整张网收完为止。那时候,她和父亲就可以好好地、慢慢地,坐在这间病房的太阳底下,什么都不用想了。
可现在还不行。她睁开眼,松开父亲的手,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推开门又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照旧亮着,监护仪的滴答声从各个病房的门缝里渗出来,像一片碎了一地的细银。童童踩在那片碎银上,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棵被风吹着、却怎么都吹不倒的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