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将计就计(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父亲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看着她把药瓶拧开、把药液倒进一只小量杯里、把量杯凑到他嘴边。他的嘴唇触到杯沿的时候颤了一下,像阔别了很久的雨第一次落回干裂的土地上。童童把量杯倾斜了一点点,药液慢慢流进他嘴里。他咽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三次才把那七毫升全部吞下去。吞完之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胸口搬开了。
童童把量杯放好,爬上凳子坐下来,把两只手都伸进被子里握着他的手。她靠过去,把脸贴在他手臂外侧的被面上,轻声说:爸,你好好养。外面的事我管着呢。今天会有一些人以为他们偷到了我的药,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化验那瓶假东西。等他们化验出来发现是紫苏水和糖色的时候,他们会先愣一下,然后觉得我是个骗子,觉得我根本不会治病,整个治疗都是骗人的。他们就会放松警惕。就会把盯着这间病房的眼睛撤走一部分,转头去查我到底在骗什么。他们查的方向越偏,留给我们的时间就越多。
父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在说我听见了。他把那只手从被子里慢慢抬起来,抬得很慢很吃力,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抖了抖,又继续往上抬。最后他的指尖碰上了童童的耳朵,极轻极轻地拨了一下她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把它别回了耳后。和萧卫东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可父亲的手指比萧卫东的更粗、更干燥、更慢。那个动作做了很久,像一个被冻住了很多年的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化开。
童童把脸贴在父亲的掌心来——比以前有力了,比以前稳了。她在那片心跳声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到第三下呼吸呼完的时候,她睁开眼,直起身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百叶缝里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铺了一条一条金色的横杠。童童跳下凳子,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起来让光涌进来。然后她回过头,对着床上的父亲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爸爸,我再去走一圈。很快回来。
她出了病房门,沿着走廊走过去。到了楼梯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推开那扇灰绿色的铁门,站在角落里把手机掏出来,给萧卫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药被拿走了。假的。萧卫东那边几乎是秒回了一个字:童童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根裸露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蚊子在飞。她看着那只嗡嗡响的灯管,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饵已经吃了。钩已经嵌进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条鱼,会往哪个方向游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她从楼梯间出来,笑着冲她说了一声:童童,你爸今天早上指标特别好,高主任都说了,照这个速度过两天就能坐起来了。童童仰起脸冲护士笑了一下,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沿着走廊往前走。她走的还是那条老圈,经过药剂科门口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慢。可她的耳朵竖着,鼻子张着,把所有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气息都收进了记忆里。药剂科里面今天的气味比前几天多了一层——是那种人刚刚完成一件紧张的事之后留下的、肾上腺素的余味。那个人来过。那个人已经把特殊药液拿走了。现在那瓶紫苏水和焦糖色的东西,正在某个地方的实验台上被取样、稀释、分析。等结果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往前走了好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里,父亲可以安安稳稳地吸收那七毫升真药。那些药液会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像一条被重新疏通的河,把淤塞了三年的泥一点点冲开。
童童走完了一圈回到病房。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父亲正半睁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他的左手放在被面上,五指微微张开,像要去接住什么落下来的东西。童童走过去,把自己的小手放进那只大手的手心里。父亲的手指慢慢地、稳稳地合拢了。
窗外有麻雀扑棱棱地飞过树梢,衔着一根细小的树枝落到了远处某扇窗台上。童童看着那只麻雀,心想——快了。等那些人在假药上浪费完时间,他们会重新审视整个局面。那时候她会让他们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而真正的真相,正安安静静地淌在父亲的血管里,一滴一滴地,把他从三年的沉睡里往回拉。她攥着父亲的手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查吧。查得越久,我爸爸醒得越稳。晨光暖洋洋地铺满了整间病房,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老树旁边,新发出了一株小小的、正在往上长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