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苏醒前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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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高志明把病房里的灯调暗了。不是全熄,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光晕拢成巴掌大的一团,橘黄色的,照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也照着童童蜷在凳子上的侧影。
你今晚睡小床。高志明收拾好器械,走到她身边,声音放得极轻,他现在的状态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守在这儿不影响他,但你得休息。明天会很忙。
童童点了点头,可她没动。高志明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脚步声散开了。夜班的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做了记录,又安静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童童和父亲两个人。还有肖国华那只旧表。滴答滴答地走,像一颗极小的、不知疲倦的心脏。
童童从凳子上滑下来,没有去躺那张小床,而是搬了两只枕头垫在凳子腿上,把凳子拼到了床沿旁边。她坐在那儿,把父亲那只右手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像托一片很薄很薄的瓷片。然后她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覆上去,五根手指贴着他的手掌,掌心贴着掌心,把他微凉的指尖慢慢焐暖了。
她就这样坐着。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百叶缝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排细细的明暗条纹。隔壁病房有人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童童听着这一切,像在听一座城市在夜里慢慢放慢呼吸。可她自己没有闭眼。她的眼睛一直落在父亲的脸上——落在他微微翕动的鼻翼上,落在他偶尔轻颤一下的睫毛上,落在那道正在慢慢变深的嘴唇纹路上。
走廊外面有人在走动。很轻的脚步,可童童听出了那是两种不同的声响——一种是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咔、咔的沉稳节奏;另一种是布鞋底,擦着地面沙沙地响。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把两只鞋的声音和两个人对上了号:皮鞋是爷爷的,布鞋是程爷爷的。
童童把父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光比病房亮很多,突然涌进来的白光把她的小脸照得有些恍惚。她眯了一下眼,看见肖震山和程建同正坐在走廊那排蓝色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肖震山坐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军装外套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程建同缩在椅子里,穿一件旧灰毛衣,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两个人都没说话,可他们坐在一起的姿势像两棵被移植到同一片土壤里的老树,根须正在底下缓缓地绞在一起。
爷爷,童童把门缝又推大了一点,程爷爷,你们怎么不进来坐?
肖震山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眼角那道皱纹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倒是程建同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爸快醒了,我们怕人多影响他。在这儿坐着也一样。
童童站在那里,看着两个老人一左一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像两尊被按在这里不让动的石像。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他们怕自己进去之后,那扇门反而关上了。所以他们坐在外面等。像守在产房外面等第一声啼哭的家人们一样,把所有的焦灼都压进不动的姿势里,压进沉默里,压进那句在这儿坐着也一样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