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肖家的眼泪(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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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国华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那声音破碎、沙哑、像被风撕扯过很多遍的旧旗子,可陈玉兰听清了。他叫的是“妈”。一个字。气声很弱很弱,可他拼尽了力气把它送到了她耳朵里。陈玉兰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她把脸俯下去,贴在肖国华的胸口上。耳朵贴在他肋骨上方靠近心脏的位置,听见了那个声音——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规律、活着的。
她趴在那里没有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肖国华的手慢慢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手掌覆在枣红色棉袄上,手指微微收拢,抓了一把面料,又松开,又抓了一把。那个动作很轻很笨拙,像一只还没学会用爪子的小猫在试着扒住什么。可陈玉兰感受到了。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泪还没擦,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却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肖国华搭在她后背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攥了攥。他的手比她印象里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掌心有一层薄茧——是最近才开始重新长出来的茧,因为开始做抓握训练了。
“国华,”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来了。你爸也在这儿。你闺女也在这儿。咱们一家人都在这儿。你好好养,慢慢来,不急。”肖国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做了个口型。陈玉兰看懂了,他在说“好”。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件搭在臂弯上的枣红棉袄抖开来,盖在肖国华身上,盖到胸口的位置,然后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练得像她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确实做过无数次——在肖国华小的时候,在每一个他生病发烧的夜里,她就是这样坐在床边,盖被角,掖被缝,用手背贴他的额头试温度。三年来在每一个探视日里,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给一个不会回应的儿子盖被角。今天和以前不一样了。今天她的手碰到他的时候,他的皮肤是暖的,底下的血管在跳,胸腔在起伏,眼睛在看她。
童童站在窗台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手里还捏着那只刚削完苹果的小刀,苹果块放在碗里,碗搁在床头柜上。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奶奶趴在父亲胸口哭,看着奶奶握父亲的手,看着奶奶盖被角。她的鼻尖有点酸,可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一幕收进眼睛里,存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她想,等以后哪一天妈妈在天上问起的时候,她可以告诉妈妈——爸爸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她。一家人都在。
过了一会儿,陈玉兰的情绪慢慢稳下来了。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转过头来看见了站在窗边的童童。她看着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反应过来似的,冲她招了招手。童童把手里的小刀放下,走过去。陈玉兰伸出手,把她揽到膝边,让她靠着自己站着。另一只手还握着肖国华的手。祖孙两个一左一右,像两座桥墩一样把肖国华夹在中间。陈玉兰低头看着童童的头顶,声音还有些哑,可语气里有一种正在慢慢回暖的暖意:“你就是童童?”
童童点了点头,仰起脸看她:“奶奶好。”
陈玉兰的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从发顶摸到辫梢,又摸回来。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上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摸着摸着,她的嘴角又颤了一下。“好孩子,”她说,声音低低的,“好孩子。这三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童童摇了摇头。她把脸贴在陈玉兰的膝盖上,蹭了一下,像一只认了人的小猫。她轻声说:“不辛苦。我把爸爸找回来了。值了。”
陈玉兰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可这次她笑了。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肖震山。肖震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绷着,可眼睛是亮的。陈玉兰冲他点了点头。肖震山也点了点头。老夫老妻之间三十多年的默契,都在那一个点头里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地砖上。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着。肖国华躺在那里,左边是母亲的手,右边是女儿的手。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睁开的时候目光清亮亮的,从母亲脸上移到女儿脸上,又移回来。他慢慢地说了一个字。那个字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说的是“好”。好,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