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妈妈 的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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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军区大院已经是傍晚了。陈玉兰把东屋那只铁盒子用一块旧布包好，放在童童的房间里。童童没有马上拆开看，她先去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吃了晚饭。晚饭吃的是奶奶熬的小米粥和蒸红薯，她吃了两碗粥，一个红薯，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肖国华坐在她对面，吃得慢一些，可也吃了不少。饭后陈玉兰收了碗筷，肖震山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安排人查程远舟的事。
童童回了房间。房间是陈玉兰临时收拾出来的，以前是肖国华小时候住的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干净的蓝布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布熊——是肖国华小时候的玩具，陈玉兰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洗了晒了。童童把铁盒子放在书桌上，打开来，把信纸重新取出来。这次她没有急着读，而是先把信纸举到台灯底下，从背面看。灯透过纸页，把正面的字迹映成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墨影。她把三页信纸一张一张对着灯看了一遍，在第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纸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压痕。像是写字的人在把信纸叠起来之前，又在背面写了什么，可写完之后把那一行字涂掉了或者擦掉了，只留下纸纤维被笔尖压出来的凹槽。童童把信纸凑到眼前，借着侧光看那些压痕。压痕很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可她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第一个字是“石”，第二个字是“头”，第三个字看不清楚，第四个字是“底”。后面还有几个字，被涂得太厉害，完全看不出来了。她把信纸翻回正面，对照着那行字的位置看——正面那一块区域写的是“石头上面刻着东西，妈妈看不懂”。背面压痕的位置正好在正文字迹的行间空隙里，说明李琴是在写完正面之后，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然后又把那行字涂掉了。她写的是什么？“石头底下”？童童把信纸放下来，拿起那块用黑布裹着的石头。她把黑布掀开，把石头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比上面更粗糙，凹凸不平的，有一小块地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曾经被人用力按过或者磨过。童童把石头凑到台灯底下仔细看。那块深色的区域大约有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她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硬的。和石头本身一样硬。可指腹感觉到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是石头曾经裂开过，又被人合上了。
童童把石头放回桌上，重新拿起信纸。她把三页信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回她读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她把信纸按顺序摆好，从第一页看到第三页，又从第三页倒着看回第一页。她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信里提到的所有人和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Lq-03项目在做人体的实验，项目组有内应，石头是关键证据，接头人姓程。可妈妈在信里没有写那个接头人的全名，也没有写他的地址。她只写了半个“程”字。如果接头人是程远舟，妈妈为什么不把名字写完？她怕什么？怕信被人截到？还是怕写了全名反而会暴露接头人？
童童把这些问题码在心里，然后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她把铁盒子盖好，推到书桌里面，然后爬上床，靠着枕头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军区大院的院子，路灯亮着，把梧桐树的枝干影子投在窗帘上。她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大概是和爷爷在商量什么。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可父亲的语气很稳，没有急躁。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灰蓝布包，解开红绳，把菜谱翻到最后一页。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等他回来”——在台灯底下泛着旧纸的暖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她躺下去，侧着身子，面朝窗帘。窗外的风把梧桐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像一只手在帘子上轻轻地画。
她闭上眼睛，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宅、东屋、炕洞、铁盒子、信、照片、石头、那个没写完的“程”字。她把它们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摆好，找出彼此咬合的地方。有些已经接上了——信是给她的，石头是关键，接头人姓程。有些还悬着——石头上面刻的是什么？底下那道裂缝里藏着什么？程远舟到底死没死？如果没死，他在哪儿？这些问题她明天要一个一个去查。可今晚，她只想躺在这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小床上，听着隔壁父亲说话的声音慢慢变低，听着院子里的风声慢慢变轻。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边上，指尖碰到了那只旧布熊的耳朵。布熊是肖国华小时候的，耳朵上的绒毛已经磨秃了，露出底下的棉布。她用手指捏了捏那只耳朵，然后慢慢松开了。窗外的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她没有睁眼，可她知道是谁。轮椅碾过门槛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停在她床前。一只大手伸过来，把她踢开的被角掖了掖，又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那只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掌心温温的，带着一点药味和肥皂味。然后轮椅又轻轻退了出去，门被无声地合上了。童童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她还是没有睁眼。可她攥着那只旧布熊耳朵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整个人松松软软地陷进了被子里。窗外的风声停了，院子里安静极了。她在这片安静里慢慢地、稳稳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