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梁雪封尘·旧诺成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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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三思的肩膀在蟒袍下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用一种只有近在咫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她说得没错。孤王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贪,是蠢。孤王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她,到头来才发现是她一直在利用孤王。但孤王不恨她。孤王恨的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孤王。她信任过崔玄应,信任过姜翥,信任过薛坦,信任过虎氏所有人,但她从未信任过孤王。孤王替她做了这么多事,她始终只把孤王当一颗棋子。”
大殿中安静了很久。殿外雪还在下,雪花从敞开的殿门飘进来,落在狄仁杰的肩头。他没有去拂。他只是站起身来,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轻轻一顿,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平稳语气说道——“三思,公主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其实是你。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你。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聪明也最可怜的对手,不值得陪她一起下地狱。”
武三思闭上眼,没有再说话。两名千牛卫上前将他从太师椅上扶起来,他没有反抗,只是将紫金冠从头上取下递给了身侧一个浑身发抖的老仆,轻声说了句——“替孤王收好。等孤王回来。”然后跟着千牛卫走出了他住了半辈子的梁王府。蟒袍的下摆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千牛卫查抄梁王府地窖时,在书房《汉书》书架后的夹墙中找到了公主所说的那批私产。夹墙以青砖砌成,砖缝用铁水浇灌,机关藏在《汉书·武帝纪》竹简卷轴的木芯中。李元芳抽出卷轴,卷轴下方露出一个铜制拉环,拉动拉环,整面书架无声地向左侧滑开。
夹墙后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密室。密室中没有窗户,四壁以整块青石砌成,石缝中嵌着铁水加固条。密室内堆满了整箱的金锭、银锭、珠宝玉器和一卷一卷的地契。地契上盖着河北道十三个州府的官印,田产总数超过三千顷,全部以假名分散登记在各地乡绅名下,但每一份地契背面都以朱砂写着同一个字——“梁。”武三思用十几年时间将梁王府的私产分散藏匿,狡兔三窟,每一窟都足以让他起兵谋反时拥有充足的军资。但他始终没有动过这批私产——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因为他在等公主。等公主兑现对他的承诺。
李元芳将密室中的财物逐一登记造册时,在墙角一只落满灰尘的旧铁箱中发现了一摞信件。信件按年份整齐地捆扎在一起,最早一封距今已近十年,最晚一封是数月前发出的。全部是公主写给武三思的亲笔信。他抽出最上面那封信展开——公主写给武三思的信中没有“知名不具”,没有金花令暗语,只有一种极为平实极为坦诚的语气。像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在深夜对坐时说的话。
“三思兄:今日在朝堂上见你被狄怀英驳得哑口无言,本宫在帘后差点笑出声。你平时在府中能言善辩,怎么到了朝堂上便成了锯嘴葫芦?下次狄怀英再拿魏州的事敲打你,你不必慌,本宫已替你准备好了说辞。附上《魏州军资调配辩白书》一份,你背熟了再上朝。”
“三思兄:本宫这几日老是梦见小时候。梦见父皇还活着,梦见母帝还没有那么老,梦见本宫在含元殿前放风筝,你在旁边替本宫拿着线轴。本宫记得你说过——风筝飞得再高也有线拽着,不会丢。你说得对。但本宫总觉得自己的风筝线断了。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你在府中替本宫收着那朵金箔花,别弄丢了。那是父皇留给本宫的。本宫这辈子只交给你一个人。”
李元芳将这摞信放在一旁,继续翻找。铁箱最底层压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公主亲启”,但封口完好,从未被拆开过。是武三思写的回信,但他没有寄出去。信的末尾,武三思用他惯常的温润笔调写了最后一段话——“令月,你的信孤王都收着。你每次让孤王替你办事,都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命令。但孤王知道,你是在用命令掩饰你的恐惧。你怕孤王拒绝你,所以你从不让孤王有机会拒绝。你怕孤王背叛你,所以你从不让孤王有机会接近你的核心。你怕孤王不把你当朋友,所以你从不让孤王有资格做你的朋友。孤王知道,你从生下来那天起便被先帝放进了一个叫‘太平’的牢笼里。你的名字是天下太平的意思,但你自己从未太平过。令月,孤王累了。你要争皇位便争吧,孤王替你守好梁王府这三分地。你若争到了,孤王给你磕头称臣。你若争不到,孤王陪你去蒲州种地。”信末的落款不是“三思”,不是“梁王”,是一个极为简单的名字——“武显。”那是武三思少年时的本名,他在被册封为梁王之前用了半辈子的名字,他已几十年没有用这个名字签过任何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