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铁符归墟·帝心终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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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入宫时正是大雪最密的时刻。她穿着一身素白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在鬓边露出一朵素白绢花。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上官婉儿悄悄带她走的那条内侍省秘密夹道径直走入贞观殿后殿。武则天屏退左右后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
“母亲,女儿今夜来是为了求您一件事。”公主没有跪,只是站在原地,素白斗篷上的雪沫在殿内温暖中迅速融化,雪水顺着斗篷边缘滴在金砖地面上,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武三思那封信女儿收到了。李元芳今夜亲自送到女儿府上的。女儿读完之后想了一路——他这辈子替女儿做了这么多事,女儿从未谢过他。女儿利用他对女儿的感情和忠心,让他替女儿背了这么多年的黑锅,却连一个真心实意的谢字都没有给过他。女儿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争皇位,是把所有对女儿好的人都当成了棋子。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今夜来求母亲——饶他一命。他那些田产地契军资私兵,朝廷尽可没收;他的爵位官职,朝廷尽可削去。只求母亲留他一条活路,让他在蒲州做个寻常百姓。女儿愿意替他去蒲州——在先帝陵前为父皇守一辈子陵,替他赎罪。”
武则天看着公主,看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看着她从袖中取出那朵金箔花——刻着“合”字被刮掉后留下粗糙而光滑的凹痕,背面七朵金箔花拼合后显露的不再是“弑”而是“归来”。她将这朵金箔花双手呈过头顶,用一种极为平静极为诚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她在含元殿前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藏在心底几十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
“母亲,女儿这辈子把信任给了很多人——给过崔玄应,给过姜翥,给过虎衡,给过武三思。但女儿从未给过您。女儿今夜想试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看看您会不会像父皇那样护着女儿。女儿想替武三思去蒲州守陵,求母亲成全。”
武则天沉默了很久。上官婉儿的朱砂笔在纸上无声地洇开一个又一个墨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辅佐武则天数十年,见过无数人在丹墀下叩首求饶,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公主跪在地上求人。跪着的人不是太平公主,是李令月。是一个女儿在求母亲。
“令月,朕答应你。武三思免死,流放房州。你也不必去蒲州守陵——先帝的陵自有朕去守。朕不要你替他赎罪,朕要你活着——好好活着。你是先帝留给朕的镜子,镜子里映着朕年轻时的模样。如今镜子干净了,朕舍不得打碎。”武则天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抽出来的,带着几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的温度。
公主从地上站起身来,素白斗篷的雪水已将金砖地面洇湿了一大片。她抬起头看着武则天,看着这个高高在上几十年的女人此刻眼中泛起的那层极淡极薄的水光,忽然意识到一个她在今夜之前从未想过的真相——先帝留给她的那朵刻着“等”字的金箔花,等的不是父亲回来接她,不是母亲开口认她,不是任何人告诉她她的身世是什么。那朵花等的是她自己在经历了所有仇恨、野心、利用、背叛之后,依然愿意主动开口求母亲一件事。开口不是为了索要——是为了保护另一个人。
她转身走出贞观殿时,雪已停了。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极薄的灰白,她停步回头望了一眼贞观殿窗上映出的那个孤独人影——那人影还站在窗前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像几十年来一样,像无数个她离开贞观殿回公主府的深夜一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从含元殿回公主府,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坐在马车中掀起车帘回头望,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殿前石阶上目送她离开。她一直以为那是值守的禁军侍卫,今夜她才第一次意识到——那是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