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实用的算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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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那张写满奇怪符号和短句的表,不是胡闹。
它是在帮孩子把脑子里原本要一层层掰着数的东西,直接缩短成一条路。
棚里安静得很,只剩算筹轻响和炭条划纸的声音。
片刻后,虎子抬起头,额头有点汗,眼里却亮得吓人。
“九十九斤二两!”
沈砚接过纸,看了一眼,笑了。
“对。”
这一个字落下,棚里彻底炸了。
“又对了!”
“真的比孙先生快!”
“这几个字……不,这几个符号这么厉害?”
“我也想学!”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眼睛都亮了起来。先前他们还觉得这些新数字怪,现在却只觉得厉害得发光。
而孙秀才那边,算筹还停在一半,整个人都像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木盘,再看看虎子纸上那列竖得齐齐整整的数字,半天没动。
输给孩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输给一个只学了三天、连字都认不全的流民孩子。
而且输得毫无借口。
他不是算错了。
他只是……慢了。
偏偏在记账和算粮这种事上,慢,本身就是错。
沈砚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子太久,抬手把虎子的纸举起来,对着一众秀才和孩子晃了晃。
“看清了么?”
“这就是实用的算学。”
“不是为了显摆谁更会背书,也不是为了凑个风雅名目。它的用处只有一个——让原本要学半年、一年,甚至学不会的东西,三天、五天、十天就能上手。”
他转头看向吕秀才几人,语气不重,却句句砸得实。
“你们觉得这些符号歪歪扭扭,不合礼法。”
“可礼法能替流民孩子算清工钱、算清粮账么?”
“算筹当然也能算,可一个老秀才要摆半天才能出的数,一个孩子写几下便出来了。你们若还觉得这是亵渎圣贤,那圣贤怕是也挺冤。”
吕秀才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最后只拱了拱手。
“东家……是学生执拗了。”
陈秀才也跟着低头:“学生服了。”
真正最难受的还是孙秀才。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算筹,朝虎子看了一眼,又朝沈砚拱了拱手。
“老朽输得不冤。”
“若这新算术真能让这些孩子这么快学会记账、算粮,那便不是歪门邪道。”
“是实用之学。”
这句话一出,棚里那些原本还心有抵触的秀才们,算是彻底服了。
沈砚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服了,那从今天起,学徒营的算学课便全改。”
“先教阿拉伯数字,再教简易加减,后头慢慢带九九表和竖式。”
“谁若再觉得这些符号不够体面,便自己去和账房说,今后别用工钱。”
棚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笑。
气氛一下轻了许多。
吕秀才也忍不住苦笑:“东家这张嘴,果然不肯轻饶人。”
“你们读书人最讲道理,我只是用你们能听懂的法子讲。”
这时,虎子还捏着那支炭条,手都在抖。
他不太敢信,自己真赢了孙先生。
“沈大人……”
“嗯?”
“我、我真能继续学这个?”
“当然能。”沈砚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而且不止你,后头这营里所有愿意学的孩子,都得学。”
“记住了,学这东西不是为了考秀才。”
“是为了以后不管去书坊、工坊、商铺还是账房,你都比别人更快、更准,能先把饭碗抢到手。”
虎子眼圈都有点红,用力点头。
旁边几个孩子也赶紧跟着喊:“俺也去学!”
“俺也去背九九!”
“俺也去写这些数字!”
刚刚还让秀才们嫌弃得像虫爬的阿拉伯数字,转眼便成了学徒营里最抢手的新东西。
等这一阵热闹过去,已是傍晚。
夕阳从京郊外的低丘后头斜斜照下来,把整个学徒营都染成一层暖金色。几个孩子蹲在地上,一遍遍用树枝练写“1、2、3、4”,写得歪歪扭扭,却兴奋得很。还有人嘴里念着“二二得四,二三得六”,念错了就被旁边的小伙伴拍一巴掌,再重新背。
萧清棠抱着剑,和沈砚并肩走在棚外。
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教书就是背,背不下来便是蠢。”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沈砚道。
“可今天看见虎子赢孙先生,我忽然明白了一点。”
她侧头看向不远处那群孩子,眼神比白日柔了些。
“不是他们笨。”
“是以前那些法子,根本没想过让他们学会。”
沈砚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笑了。
“殿下这句话,说得很准。”
“我难得说句有用的,你别笑得这么欠。”
“臣这是欣慰。”
“欣慰什么?”
“欣慰殿下终于开始从‘会不会打人’以外的地方看问题了。”
萧清棠瞪了他一眼,却没真恼。
她又看向那群正围着数字表兴奋议论的孩子,轻声道:“你之前说,想把大宁变成一个很强、很能让人安心过日子的国。”
“嗯。”
“我那时听着,只觉得很大,很远,像你在说另一张地图上的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不一样。”
她停住脚步,夕阳恰好落进她眼底,给那双一向锋利的眸子也镀上一层柔亮。
“现在我能看见一点了。”
“不是城池,也不是军阵。”
“是这些孩子。”
“他们原本只会饿着、偷着、乱跑着活。可你给了他们几个怪模怪样的数字,给了他们一张短得不像书的口诀,他们居然就能更快地学会一门本事。”
“若以后再多一点这样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你说的那个大宁,好像也没那么远。”
沈砚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风从学徒营棚顶掠过去,带着孩子们背九九表的声音。
“二五一十——”
“二六十二——”
有的背得顺,有的背得乱,可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却像把这片原本只剩饥饿与狼狈的流民营,慢慢撑出了另一种样子。
沈砚最终只低低笑了一声。
“殿下。”
“嗯?”
“你这样说,臣会觉得这几天和泥拌灰、教数字、挨那些老秀才白眼,都挺值。”
萧清棠看着他,唇角也轻轻扬起。
“那你就继续折腾。”
“我会陪着看。”
她说完,像是觉得这话有点太直,耳根微微一热,立刻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有人捣乱,我也能顺手替你砍了。”
沈砚终于笑出了声。
“臣就知道,殿下最后还是得落回剑上。”
“那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着夕阳下那些在地上写数字、背口诀的孩子,声音也慢慢放轻。
“能教他们的是算学。”
“能护住这些算学和学徒营的,确实还得靠殿下的剑。”
萧清棠没有再接话,只是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
身后,学徒营里稚嫩又杂乱的背诵声,还在一遍遍响着。
像一颗颗很小、很不起眼的种子,才刚刚落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