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世家的目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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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元嵩将那几张草纸往前一推。
“这些东西,若只是‘新算术’,不好下刀。”
“可若把它定成‘蛮夷之符、乱道之源’呢?”
屋内几人目光同时一凝。
郑元嵩继续道:“他教流民孩子不用正字,不经经义,先学此等怪符,便可说他败坏国朝文脉,误导蒙学根本。”
“再往大了说,便是轻圣贤、重末技,以商贾俗学乱朝廷教化。”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去,他再会算账、再会办事,也得先把身上的‘离经叛道’洗干净。”
孙学士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是他们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打法。
在盐政、商路、流民这些事上,他们未必比得过沈砚的快刀。
可一旦回到“正统”“文脉”“名教”这些词上,谁的嘴更有分量,谁更占理,便未必了。
一名礼部老臣捋了捋胡子,缓声道:“若只在私下传,力道还不够。”
“自然不能只私下传。”郑元嵩淡淡道,“接下来的朝会,或翰林院例会,总要有人把这几张纸摔到他面前,当众问他一句——”
“国朝文字何在?圣贤之道何在?”
“你沈砚,是不是要用一堆蛮夷之符,把大宁几百年文统,踩成账房杂役的废纸。”
这话说完,连原本还带着几分观望的人,神色也慢慢沉了下去。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这已经不只是在打沈砚。
是在借沈砚,重新把“世家守文脉”这件事的旗,立起来。
盐政输了,钱上伤了。
可若能在文上把他按下去,至少能先把底层那些蠢蠢欲动的路,再摁回旧规矩里。
夜色更深时,郑府别院里的人才散。
没人高声议论,也没人写下明文。
可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纸,已经在这些人心里,被正式改了名字。
蛮夷之符。
乱道之源。
而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周老账房的脸色也难看得很。
他刚收到两路消息,一路来自郑府外线,一路来自翰林院里那几个已被沈砚打服、却仍留着耳朵的年轻编修。
消息一拼,他额头上的褶子都深了两分。
“少爷。”
“嗯?”
沈砚正翻着学徒营新送来的记工薄,连头都没抬。
“这回怕不是小打小闹了。”周老账房把几张密信放到案前,声音压得极低,“礼部侍郎郑元嵩已经动了。他联了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还把大公主那边剩下那点人也串上了。”
“他们不打盐,不打商路,专打学徒营这门‘新算术’。”
“说您教的那些数字是‘蛮夷之符’,说您这是绕开圣贤正道,故意败坏国朝文脉。”
“若让他们把这股风真在朝上或翰林院里掀起来,怕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怕是不止难听。
而是极险。
因为商路上的敌人,最多是抢钱。
可世家门阀若真把“离经叛道、误人子弟”这顶帽子扣实了,那便不是一两场朝辩能轻松掀开的。
这是往根上砸名声。
常福在旁边听得都急了。
“少爷,要不……这几日先让学徒营低调点?那些数字纸也先收一收?”
“是啊。”周老账房也忍不住劝,“您如今刚在盐案上出了风头,世家那帮人正眼红。学徒营这事,本就是慢功夫,不如先避一避,等风头过去再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终于把手里账薄合上,抬起头来。
他脸上没什么怒色,甚至还带着点很淡的笑。
“避?”
“周叔,你觉得我现在一避,他们会怎么想?”
周老账房一滞。
“他们会想,我心虚。”
“会想这条路真捅到他们最疼的地方了。”
“更会想,只要这一压,学徒营、算学、平民启蒙这点火,便能被他们重新踩回泥里。”
沈砚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几张密信,眼神也一点点冷下来。
“旧规矩若不打破,大宁就永远只能在泥潭里打滚。”
“底层的孩子一辈子只能靠命硬,寒门永远得先跪着求一条入门路,世家则继续守着文脉两个字,把所有往上的梯子都收在自己袖子里。”
“这不是文统。”
“这是吃人。”
周老账房听得心里一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出声。
常福也不吭了。
因为他们都看出来了。
少爷这次,不会退。
而且不只是不会退。
他甚至已经开始起了火。
果然,沈砚下一瞬便笑了,笑意却冷得很。
“他们想拿‘蛮夷之符’压我,想借文脉的名头把这件事按死。”
“那正好。”
“我原本还嫌京城里许多人没看清,世家真正怕的是什么。”
“现在他们既然自己跳出来——”
他站起身,拎起那几张草纸,轻轻抖了抖。
“那我就陪他们打。”
“而且这次,不是被动挨骂。”
“是主动迎战。”
窗外夜色沉沉。
京城表面仍旧灯火如常,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另一种比盐价、比流民、比朝争更深的东西,已经开始慢慢抬头。
那是门阀对底层上升之路的把持,是士林对知识形态的垄断,也是旧秩序对任何“有用但不归它管”的东西,天然生出的敌意。
沈砚站在灯下,指尖捏着那几张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草纸,神色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知道,这一回盯上他的,不再只是某位公主,某条盐路,某笔军粮。
而是大宁真正盘踞最深、也最习惯在暗处做主的那双眼睛。
世家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