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灰墙与惊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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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岭的风,一阵比一阵硬。
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鞭子。刚刚被强行拽回来的军心,还未来得及真正沉稳下来,岭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便已经把所有人的骨头都震得发紧。
北蛮游骑出现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起先只是坡脊上几道晃动的黑影,像秃鹫在风里盘旋。很快,那些黑影便一片片翻了下来,皮甲、狼尾旗、短弓、弯刀,在黄沙与残阳里连成了一股压过来的黑潮。呼哨声尖利刺耳,带着草原人掠到肉食时那种毫不遮掩的狂喜。
他们显然已经看明白了。
眼前这支大宁车队,不是什么轻骑斥候,也不是什么能掉头就跑的巡边兵。
这是辎重。
是重得走不快、也逃不掉的辎重。
对北蛮游骑来说,这几乎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
阵中的大宁军卒,呼吸一声比一声重。
水泥袋还在往上垒,二十多辆重车横成了一个粗糙却勉强闭合的半圆,灰白色的料袋一层压一层,堆得不算整齐,却胜在又厚又死。长枪兵已经据在内沿,枪尖全部向外,弓手踩上车板,箭已搭弦。最里头,军粮车与军械箱被死死护住,几名亲兵围在那几只最重要的黑木匣旁,手心全是汗。
可就算如此,谁都知道,他们人少。
而且是在谷中。
只要北蛮游骑借着冲势压上来,这道临时堆出来的灰墙,究竟能不能挡住,没人敢说。
曹震站在萧清棠车下,握刀的手绷得发白,低声道:“殿下,蛮子在试坡。”
萧清棠站在最高那辆重车上,目光穿过风沙,冷冷看着外头。
北蛮人没有立刻全冲。
前排几十骑先散开,在外围来回游走,像狼群围着圈试探猎物的软硬。有几骑甚至故意逼近了些,口中发出怪笑,手里弯刀在夕阳下晃出一片片刺眼的寒光,显然是想先把大宁这边的阵脚彻底吓乱。
可萧清棠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她只看了一眼外圈还在补的那一截灰袋墙,冷声道:“最后一层封死。”
“是!”
立刻便有几名军卒抱着料袋扑过去,咬着牙把缺口补上。
就在这时,坡上的呼哨忽然变了。
不再尖散,而是短促、密急,像刀鞘里一下拔出了整片刀锋。
曹震脸色一变。
“来了!”
下一瞬,北蛮前排游骑猛地压低身子,战马发出一阵阵狂嘶,数百骑几乎同时踢马冲下山坡。
轰——
大地像在颤。
黄沙岭狭长的谷道里,马蹄声被地形放大,像一面面重鼓同时擂响。草原战马借着坡势压下来,前排蛮骑的皮甲与弯刀连成一片黑亮的浪,速度快得骇人。许多大宁军卒本能地攥紧了枪,喉头发干,眼前只剩那股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黑潮。
“稳住!”
曹震一声暴喝,几乎把嗓子都喊裂了。
萧清棠却仍旧没动,只在战马冲到足够近时,眸光才陡然一冷。
“弓手,放第一轮!”
咻咻咻——
箭雨自车板上骤然射出。
前排几名蛮骑应声中箭,可高速冲下的骑兵阵根本没有因此停住,反而被这点阻拦激得更凶。战马嘶鸣着继续前压,眨眼便狠狠撞上了最外圈那道灰白色的料袋矮墙。
砰!砰!砰!
撞击声沉闷得吓人。
许多军卒下意识闭了闭眼,以为那层临时堆起来的袋墙会立刻被马势踩塌。可下一刻,众人却齐齐一愣。
没塌。
那些灰白色的料袋,看着粗笨,堆起来也毫无威势,可真被战马撞上时,却比寻常粮袋、沙包硬了不止一层。里头装的全是沉得吓人的水泥熟料和原灰,一袋压一袋,密得厉害。战马冲上去,并没有像踩散土包那样直接踏穿,反而像一头撞在了一堵又硬又死的矮墙上。
最前头两匹马当场嘶鸣着仰起前蹄,骑手失了平衡,整个人几乎被掀飞出去。后头几骑刹不住势,又撞上前头人马,顿时一片乱响。
“有用!”
阵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
曹震自己都猛地睁大了眼。
他本以为这些灰袋最多能挡一挡箭,谁能想到,竟真把北蛮骑兵最凶的第一波冲势生生吃住了。
萧清棠眼底却没有半点意外。
她比旁人更早见识过那堵京郊试墙,也比旁人更清楚,沈砚弄出来的“神泥”一旦成堆,不是寻常土袋能比。
北蛮前锋一撞不破,整个速度便先乱了。
而骑兵最怕的,就是失速。
他们无法像先前预想的那样一鼓作气踏碎车阵,只能挤在外圈,弯刀乱砍,试图把那道灰白色的料袋墙撕出豁口。
“钩索!”
坡上传来一声蛮语怒喝。
后排立刻有十几骑散开,从马侧抛出带钩绳索,铁钩飞过来,哗啦啦挂在外圈料袋和车辕上。显然他们也看出这东西不好踩,想直接把袋墙和横车往外扯开。
几根钩索一绷紧,外圈顿时一阵乱颤。
一名年轻军卒脸色发白:“殿下,他们要扯开口子!”
曹震刚要下令补位,萧清棠已缓缓抬手。
“弓手压住左侧。”
“长枪准备。”
她声音很稳,稳得在这种时候几乎有些冷酷。
随后,她微微侧头,看向最内圈那几只黑木匣。
“把震天雷取来。”
一句话,阵中几名亲兵同时一震。
他们当然知道那几只匣子里是什么。
是沈砚亲手交给萧清棠、再三叮嘱过不到最要命时不要轻动的雷火。
现在,便到了。
亲兵立刻打开木匣,捧出几只黑沉沉的厚陶罐。罐子不大,却压手得很,外头缠着麻线,顶端引线被小心护住。几名军卒第一次真在战场上看见这东西,眼神里既有发热,也有本能的发怵。
萧清棠亲手接过一只,掂了掂,随后目光重新落回外头那片已经挤成一团的蛮骑身上。
他们还在扯钩索。
还在撞墙。
还在因为前锋失速而彼此堵在一起。
太密了。
密得像专门等着她把这东西送过去。
她忽然想起沈砚把木匣交到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
“敌军聚得太密、关口守不住、或者必须硬撕开一条活路时,才动。”
眼下,正是最该动的时候。
萧清棠眼底那一点最后的迟疑彻底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将才有的那种决断。
“点火。”
旁边亲兵立刻上前,用火折子去点引线。
火星嘶地一声咬上去,像夜里突然睁眼的小蛇。
几名拿着震天雷的军卒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乱。
萧清棠却已一步踏上车辕边沿,借着高度,手臂后扬。
风吹起她肩后披风,银甲与长剑在火光里一闪。
“扔!”
伴随着一声清喝,几只冒着火星的黑陶罐同时被狠狠掷了出去。
弧线不算高。
却正正砸进了外圈最密的马队里。
前头的北蛮骑手起初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看见几只黑罐滚落在马蹄之间,还有人本能地想弯腰去挑开。
下一瞬——
轰!
轰!轰!
黄沙岭,像被天神一拳砸穿了耳膜。
火光陡然炸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几只黑陶罐在马群中央同时爆裂。不是寻常火油罐碎开的那种扑火,而是带着冲击、烈焰、碎陶与铁片的真正雷火。
前排最密的蛮骑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撕开。
一匹高头战马发出凄厉到变调的长嘶,整个胸腹被炸得血肉翻卷,连带着背上骑手一并掀飞出去。另一名蛮骑离得更近,半边身子直接被破片打烂,弯刀和断臂一起飞上半空,落下时还带着火。
碎裂的陶片、铁屑与爆开的烈焰像一圈突然绽开的死亡花瓣,狠狠扫进拥挤的骑兵阵中。人、马、钩索、弯刀,顷刻乱成一团。后头的战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嘶鸣,踩踏着前头已炸翻的人马往旁边乱撞。
“啊——!”
凄厉惨叫穿透风沙。
“雷!雷火!”
“天神发怒——!”
北蛮骑兵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他们见过投石,见过火箭,见过油火,可从未见过一只黑陶罐子落地之后,竟能像天雷一样把血肉与甲胄一起炸开。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一声。
是连着几声。
黄沙岭狭窄地势里,爆炸声来回撞击,像半座山都在一起怒吼。火光与浓烟一卷,前排的马队便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揉了一把,瞬间塌了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