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钱粮的无底洞(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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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拿着“能掏银子”的姿态来逼宫。
沈砚一直没说话。
直到大公主最后那句“变不出真金白银”落地,他才缓缓抬眼。
“殿下说得对。”
众人都愣了一下。
连萧长宁都微微眯了下眼。
因为这不像沈砚。
这厮平日里听见这种话,不阴阳怪气先刺回去三层,便算他脾气好。
沈砚却真点了头。
“国库不是军械坊,不会自己长银子。”
“这一点,臣比谁都明白。”
他说完这句,目光才慢慢转向郑元嵩等人。
“可臣有点想不通。”
“前些日子,诸位还在说水泥是奇技淫巧,火药是妖法惑众,新式后勤是乱国之术。”
“怎么现在一看户部银子紧了,突然又变成了最心疼大宁的人?”
郑元嵩神色不变。
“国难当前,臣等自然以社稷为先。”
“好一个社稷为先。”沈砚轻轻笑了一声,“那臣再问一句——你们这捐输,是捐给大宁,还是捐给你们自家那条快断气的旧命脉?”
“恢复旧采购,赦免旧盐商亲眷,看起来是拿银子出来,实则是想把原先被砍掉的手,再接回朝廷脖子上。”
“你们这是捐钱?”
“你们这是拿国难,来做自己家的买卖。”
郑元嵩脸色微沉。
“沈大人此言未免太偏激。若旧制真能缓急,何必拘于新旧之争?”
“因为旧制会烂。”
沈砚答得极快。
“前线好不容易靠新法把命线拉直,你们现在想拿几袋银子,换回那些会拖慢、会吃空、会一层层盘剥的老路子。今日你们说是恢复三分,明日便会借着‘国难未平’恢复五分,后日再说‘前线不可断供’,索性把整张桌子重新搬回你们家里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依旧不高,却一下下砸在偏殿里。
“至于赦免盐商亲眷,更是笑话。”
“那不是用人,是给旧案翻案。”
“今日朝廷若为了军费松这一口,天下所有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只要你手里有钱,便能在国难时逼朝廷低头。”
“到时候,前线还没赢,朝廷骨头先软了。”
这番话一出,偏殿里原本被“捐输”二字搅出来的微妙氛围,顿时被重新扯开。
大公主却没有动怒,反而淡淡一笑。
“沈大人说得自然漂亮。”
“可漂亮话,填不满户部银库。”
她看向户部尚书。
“尚书大人,本宫只问一句。”
“若眼下没有新的银源,靠现有国库和你们那点拆东墙补西墙的账法,前线这口气,真能一直烧下去吗?”
户部尚书嘴角发苦,竟一时没法答得漂亮。
因为答不了。
答“能”,是骗人。
答“不能”,便等于替世家的逼宫递刀。
偏殿一时再度沉了下来。
老皇帝靠在软枕上,听到这里,眸色已经冷得发沉。他当然看得出世家和大公主在做什么,可他同样也看得出——问题是真的。
钱粮,成了新的无底洞。
前头物资、技术、后勤,都被沈砚一刀刀砍出了路。
现在,这条路却要被银子堵死。
而且不是一般的堵。
是拿整个国库往里填,都快听不见底的那种堵。
老皇帝缓缓开口:“沈砚。”
“臣在。”
“你既不让朕接他们这碗‘捐输’,那你告诉朕——”
他的声音很慢,病中带着一点沉,却让整个偏殿更静。
“这个无底洞,你拿什么填?”
所有目光,再一次聚到了沈砚身上。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重。
因为这已不是某个政策怎么改、某条后勤线怎么拉的问题。
是钱。
是整场战争最俗,也最硬的骨头。
大公主一系看着他,世家看着他,户部看着他,兵部也看着他。
他们都在等。
等这个一路拿诗、拿水泥、拿火药、拿后勤体系翻局的年轻人,这一回是不是还真能在满朝眼前,凭空变出银子来。
沈砚站在偏殿里,静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是新局。
而且是更狠的一局。
前面拼的是知识、执行和胆魄。
现在,要拼的是钱。
而钱这种东西,在古代朝廷眼里,往往意味着税、征、抄、借,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老办法。
可若只在老办法里转,那今日这偏殿里,便真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让世家借“捐输”重新咬回朝廷命脉。
要么眼看着国库一点点干掉。
沈砚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到老皇帝脸上。
“陛下。”
“臣现在,还不能在这偏殿里空口给您报一个数,说臣明日便能变出多少银子。”
郑元嵩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公主神色依旧淡。
可下一瞬,沈砚便继续说了下去。
“但臣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这洞,不是填不了。”
“只是若还用户部和朝廷旧眼光去看钱,那便永远是死洞。”
他说到这里,唇角慢慢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们笑臣会造火器,却变不出真金白银。”
“臣倒觉得,这话说反了。”
“火器要造,钱也一样可以造路子出来。”
偏殿里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造钱?
这话若换个人说,几乎跟疯了没两样。
连户部尚书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老皇帝眯起眼:“你又想到了什么?”
沈砚却没有立刻往下说。
他只是拱手一礼。
“请陛下给臣一点时间。”
“臣今晚回去,把这无底洞的底,先找出来。”
“至于明日——”
他顿了一下,目光终于从世家和大公主脸上慢慢扫过,笑意更淡,也更冷。
“臣会给诸位一个,不需要向旧制度低头、也不需要求谁施舍的答案。”
偏殿彻底静了。
大公主没有说话,只是眸光深了一层。
郑元嵩脸上那点一直挂得很稳的忧国之色,也终于第一次显出一点真正的阴沉。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这小子不是在嘴硬。
他是真的又想到了什么。
而他们最怕的,也正是这一点。
每当所有人都以为前头已经是死局,他总能在看不见的地方,再掏出一把新刀。
老皇帝盯着沈砚看了很久,最终缓缓闭了闭眼,又睁开。
“好。”
“朕再给你这一夜。”
“明日,朕等你的法子。”
沈砚拱手。
“臣,领旨。”
偏殿外,天色已暗。
风从回廊深处灌进来,把灯火吹得轻轻摇了一下。
这一场新的朝局僵局,没有因为黄沙岭大捷而松开,反而被钱粮两个字,压得更沉了。
前线赢了第一口血气。
可后方真正的无底洞,才刚刚张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