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京城的明暗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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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暗线被压死时,京城另一张网,也正悄悄收紧。
三公主府,水榭。
水面沉黑,灯影碎在风里。
萧云昭坐在案前,手边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稿与市井摘录。苏清漪就坐在她对面,一身浅色长裙,发间只一支玉簪,神情却比平日更冷静几分。
案上最显眼的,正是那篇《安民告商书》的定稿,以及一叠最新翻印出来的抗虏折银票样张。
萧云昭指尖在票样边缘轻轻一点,淡淡道:“世家这两日不敢明着顶折银票了,可暗里还在散话,说朝廷如今拿舆论压人,逼商贾拿钱买脸面。”
苏清漪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那便让他们连这话都不敢再说。”
“你打算怎么压?”
“很简单。”
苏清漪将《安民告商书》往前推了推。
“把这篇文章,和折银票绑得更死一些。”
“前头它只是稳市,如今它还可以再往前一步——”
她抬眸,声音很轻,却格外利。
“让所有人都知道,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对折银票,谁便不是反对一张票。”
“是反对输财卫国。”
萧云昭看着她,眸中掠过一点欣赏。
“继续。”
苏清漪道:“士林最重什么?重名,重义,重风骨。”
“那我们便把这件事,定成一面旗。”
“凡认购折银票者,是输财卫国,是助前线将士,是与大宁同担国难。”
“凡在这个时候拿旧例、利害、账面亏空来泼冷水者,便是让边军断粮,让后方泄气,让商贾与百姓自乱阵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篇安民告商书上。
“世家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皇权。”
“他们还怕士林共弃。”
萧云昭唇角微扬。
“所以你想借士林的嘴,把他们彻底按成‘发国难财也就罢了,还要阻人输财卫国’?”
“是。”
苏清漪点头。
“前面那篇文,骂的是借战事抬价的奸商。”
“这一次,我们不必再另写大篇。”
“只需让印言斋把《安民告商书》里最狠的几句,单独抽出来,再配折银票的认购风声,一起往外铺。”
“再请几位真正有分量的清流和书院先生,公开称一声‘折银票乃国难时义举’。”
“到那时,谁还敢在明面上反对?”
萧云昭听完,眼里那点笑意更深了。
“好。”
“沈砚不在,京城这口舆论,倒也没乱。”
她说完,转头吩咐身边人。
“去把前头那几位已经认了票的士林名宿请出来。”
“再把苏姑娘的话,整理成三份短文。”
“一份给书院,一份给茶楼,一份给各家商会。”
“今夜就印。”
秦雁般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散出去。
水榭里,茶香渐渐浮起。
苏清漪垂眸看着那张票样,忽然道:“殿下今日肯这样下力,不只是为了稳沈砚留下的局吧?”
萧云昭抬眼,望着她,轻轻笑了。
“苏姑娘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苏清漪声音很平。
“沈砚把折银票做成了不只是借银,也是绑人心的东西。殿下如今把它和士林义名再绑一层,便等于把天下清议也一并拢了进去。”
“后头谁若再想在朝堂上说一句它不该行,先要想想自己扛不扛得住‘不肯输财卫国’这顶帽子。”
她抬眸,与萧云昭对视。
“殿下这一步,也是在为自己铺路。”
水榭里静了一瞬。
萧云昭没有否认,只慢悠悠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
“京城如今是一张网。”
“谁真只想着替旁人补漏,谁就会被网缠住。”
“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苏清漪轻轻点头。
“我明白。”
她当然明白。
因为眼下留在京城的每一个聪明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一边替大宁稳局。
一边也替自己,在这盘越来越深的棋里,占住不容别人忽视的位置。
只不过,有些人靠的是刀和血。
有些人靠的是账和路。
而她们此刻靠的,是笔和名。
夜半时分,印言斋的灯再一次亮透了。
活字盘来回滚动,纸页一摞摞压下去。原本便已传遍京城的《安民告商书》,这一回不再只是稳市之文,而被重新抽出最锋利的几行,配着“抗虏折银票”四字,成了另一种几乎不能反驳的大旗。
“今有奸商假托边警,捏造绝粮之言,或囤积不出,或乘乱抬价,非商也,乃国贼耳。”
“凡输财以卫国者,皆我大宁义商义士。”
“若于此时阻其行,坏其名,冷其心,与国贼何异?”
这几句一出,士林先动了。
前些日子本就被檄文激起热血的书生们,看到这几行,几乎不需人再教。书院里有人当场抄写张贴,茶楼里有人拍桌念诵,几位前头本就公开称赞过折银票的先生更是干脆,直接放话——国难当前,认购此票者可称义举,谁若妄加讥刺,便是寒天下忠义之心。
这话一传开,风向立刻又变。
原本还想借“朝廷借银太过新奇”做文章的保守派,一下便不敢再多嘴了。因为你只要一开口,别人便能反问一句:
“怎么,你不肯买也就算了,莫非还不准别人输财卫国?”
“还是说,你觉得边军该断粮?”
这谁接得住?
接不住。
于是,世家和那帮最会拿旧例压人的老臣,只能眼睁睁看着折银票的舆论被越抬越高,却连一句像样的反对都不敢在明面上提。
因为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反,谁便是自己把自己往“国贼”那头送。
而京城百姓看得最真切。
他们不懂朝堂上那些更深的算计,却看得见一件事——
宫里安稳,西暖阁没乱,户部照常拨银,折银票照样热卖,书院先生和才女都在说输财卫国是义举,街上也没见谁家敢再乱抬粮布。
这便够了。
人心最怕悬。
只要大后方不乱,他们便能继续做买卖、吃饭、睡觉、等边关的下一封军报。
沈砚离京这件事,依旧没有公开。
可他留下的后手,却在这一夜一夜里慢慢显出了模样。
一张在暗处。
是萧明玥用西暖阁、内廷和地方暗线织起来的内廷铁网。谁敢往老皇帝病情上探,谁就会先在宫里没了舌头与命。
一张在明处。
是萧云昭联合苏清漪、士林和折银票一起抬起来的舆论大旗。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给军费、给后方、给人心使绊子,谁就会先被扣上一顶摘不掉的黑帽子。
明暗两张网,悄无声息地罩住了京城。
大公主府里,萧长宁听完手下回报,沉默了很久。
西暖阁那边,她派去试探的人,一个没回来。
户部拨银那边,本想让几家老牌银号拖一拖节奏,结果第二天士林便把折银票和输财卫国绑成了一面旗,谁敢多说一句,便像自己往刀口上撞。
她终于明白,沈砚这一走,不是把京城留下了空。
恰恰相反。
他把京城留给了最会织网的人。
而这两张网,一个收内,一个收外,竟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她原本想趁乱撕开的几道口子,重新缝死了。
书房里,萧长宁抬头看向宫城方向,眼底的冷意慢慢沉了下去。
“好。”
“真好。”
“一个去北边搅战局,两个留京城织网。”
她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倒是我小看她们了。”
只是再冷,也没用。
今夜的京城,终究还稳着。
西暖阁外的宫灯照旧亮着,户部的拨银照旧往外走,印言斋里活字还在一排排压下,茶楼书院里也仍有人在念“输财卫国”四字。
前线战事未止,雁门关外的风暴更不可能停。
可至少在沈砚离京后的这一段最容易乱的空档里,京城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明暗两张网,已然合拢。
而在这张网下,大宁的后方,仍旧稳稳地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