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孤城雁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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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清棠提着剑,直接往城楼上走。
城头的风比城下更烈。
一上去,扑面的便是更重的血腥气和硝烟气。地上横着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全清走,靠墙一角堆着断木、残盾和碎石,几名伤兵裹着布躺在避风处,听见脚步声时,仍挣扎着抬头去看。
所有人都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最后一刻从东线杀回来的二公主。
萧清棠一路走到主垛口前,停下了。
她终于真正看清了城外。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眼底极细微地沉了一下。
军报上写十万。
和亲眼看见十万,是两回事。
城外那一片片营帐、篝火、巡骑和正在缓缓推进的攻城器械,已经不是“兵马众多”四个字能概括的了。那是密到让人心里发凉的黑。狼尾旗一面接一面,像一层层黑色浪头压在荒原上,后头根本看不到头。更远处的几座高坡上,还有重骑和督战队在来回调动,显然拓跋烈根本没打算和雁门关慢慢耗。
他是来踏平这里的。
萧清棠握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她不是第一次见大战。
可这是她第一次站在这样一座真正的孤城里,看着远处十万敌军把自己和城里这几千残兵围成一粒沙。
沉重。
甚至重得让呼吸都微微发涩。
但这种情绪只在她眼底一闪,下一刻,便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将长剑往城砖上一拄。
铿的一声。
清脆得像一记重锤,把城头上所有游散的目光全砸了过来。
萧清棠站在风里,满身血迹,银甲染尘,长剑拄地,整个人却像一根钉进城墙里的钢钉。
“都抬头。”
她开口时,声音不算特别大。
可北地的风竟像都没能吹散那股锋。
离得近的军卒下意识便把头抬了起来,后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看向她。
“刘将军死了,本宫知道。”
“你们累了、饿了、伤了,本宫也看得见。”
“城外十万人,不用你们说,本宫自己长眼。”
这几句话一落,城头原本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气,反倒被撕开了一道口。
她没有说什么“敌不过也要敌”“天命在我大宁”这种空话。
她只是把所有人心里最怕、最不敢说的东西,一句句先摊开了。
于是,众人反而都不再飘着。
因为他们知道,这位殿下不是来骗他们说“无事”的。
萧清棠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骤然冷硬。
“可本宫再告诉你们一句——”
“怕,没用。”
“拓跋烈十万骑兵到了雁门关,不是来吓你们的,是来要你们命的。”
“你们今日缩在墙后发抖,明日他入城,照样会把你们脑袋砍下来挂旗杆。”
“既然如此,还怕什么?”
城头更静了。
有年轻军卒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枪。
有伤兵咬着牙,撑着墙坐直了一点。
萧清棠长剑一挑,剑锋直指城外那片连营。
“本宫从东线赶回来,不是来陪你们一起等死的。”
“从现在起,雁门关军务由本宫接管。”
“还能站的,回自己位置。”
“不能站的,把箭递出去,把石头搬上来,把刀磨快。”
“粮草还在,城还没塌,人也没死绝。”
“谁再敢在本宫面前说一个‘守不住’,本宫先砍了他给城下蛮子看!”
这最后一句像带了血。
没有激昂得让人热泪盈眶,却硬得让人骨头发麻。
赵承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发哑却极响。
“末将,愿听殿下号令!”
紧接着,城头一片甲叶碰撞之声。
“愿听殿下号令!”
“愿听殿下号令!”
声音起初不算整齐,甚至还有许多伤重之人的气音夹在里头。可它到底还是起来了。
像一口快断的气,被人拿手指硬生生掐着又提了一截。
萧清棠没有露出半点满意或松缓,只立刻开始发令。
“先清主将遗体,按军礼安置。”
“赵承,你接城西。”
“冯虎,带人把南墙裂口再补一层,凡能搬的石、木、土,全搬上来。”
“伤兵按轻重重新编,能拉弓的上墙,不能拉弓的去后头煮水、磨箭头、搬东西。”
“粮仓、箭库、火油、守城木,半个时辰后,本宫全部要看一遍。”
命令一条条落下,快、准,没有半句废话。
原本已经有些散掉的雁门关,像终于重新长出了一条能把人拽起来的主线。城头士卒开始动了,伤兵被搀下去又重新分派,搬运的、补墙的、守垛口的,哪怕仍旧疲惫不堪,可至少不再只是茫然发呆。
天色一点点更沉。
风越来越凉。
北蛮营地那边很快也发现,雁门关里新进了一支骑军,城头上的旗令和人影都在重新调动。远处几声低沉号角跟着响起,像是在回应,也像在冷笑。
萧清棠站在城头最高那段垛口边,直到身边人散去大半,才终于真正安静下来。
城外的营火,一盏一盏点了起来。
十万大军的营火,不是灯海。
是压在夜幕底下一片片慢慢睁开的兽眼。
她立在高处,看得更清楚。
也正因如此,那股压力才比方才更重。
几千疲兵,残墙孤城。
外头是拓跋烈亲率的十万精锐。
她方才在众人面前说得再狠,也改变不了一个最硬的事实——
单靠雁门关现在这点人,这点墙,这点伤痕累累的守军,想挡住那样的敌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这个“几乎”,便是如今整座城还能站着的最后一口侥幸。
萧清棠拄着剑,望着远处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营,眼底终于还是掠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重。
不是退意。
是第一次真正站在国战的正面,感受到那种几乎能把人骨头都压弯的重量。
她知道自己不能退,也不会退。
可她同样清楚,若没有更快的后援,没有更狠的手段,没有后方再拼命往前推一把,雁门关这座城,迟早会被十万铁骑和攻城重器一层层啃碎。
北风从城外吹来,卷着雪意,刮过她脸上的血痕。
很冷。
却冷不过眼前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许久之后,萧清棠缓缓吐出一口气,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她没有回头去看城里那些正在重新忙起来的人,只继续望着北边,声音低得像是说给风听。
“沈砚。”
“你若还不够快……”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
城下北蛮营中,又一阵号角声缓缓传来,低沉,悠长,带着大军压境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而城头之上,这位刚刚接手孤城防务的二公主,迎着漫天将落未落的雪,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一场能靠胆气撑过去的厮杀。
而是一座真正悬在深渊边上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