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战地疗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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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抬头,目光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无奈和恼火。
“萧清棠,你是不是非得躺在伤兵营里,才算不好好的?”
她被他叫全名,心口竟莫名一缩。
可下一瞬,那点缩紧又被另一种暖热填了回去。
因为这世上会这样连名带姓骂她的人,实在太少了。
更少的是,骂完之后,还会这样半跪在她面前,拿热布给她一点点擦伤口。
沈砚见她不说话,便也不再逼,只将金疮药倒在掌心,先揉开,再慢慢敷上去。
药粉一落,伤口先是刺,随后便是一点点发热。
萧清棠终于没忍住,轻轻吸了口气。
“疼?”
“没有。”
“你方才那口气都快吸进我耳朵里了。”
萧清棠被他说得耳根一烫,索性瞪他。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能。”沈砚低头替她缠布,“但我怕我不说,你转头又把自己当铁打的。”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呢?”
沈砚手一顿。
“我什么?”
“你不也是一样。”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字字都落在他心口上。
“城外被围成那样,你还是带着车冲进来。雪坳里遇到游骑,你还敢拿那支破枪先打头一个。今日上城之后,一整天没歇,刚刚还在伤兵营里来回看人。”
“你骂我不要命。”
“你自己又比我好到哪去?”
帐中烛火轻晃了一下。
沈砚给她缠布的动作慢了些。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责备,结果被她这几句一堵,竟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因为她说得没错。
他们两个,本质上都不是肯安安稳稳躲在后头看别人拼命的人。
只不过她拿的是剑,他拿的是脑子和这些新东西。
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都没比谁更惜命多少。
想到这里,沈砚低低笑了一声。
“行。”
“那咱们两个,算半斤八两。”
萧清棠唇角也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本来就是。”
伤口重新包好后,沈砚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伸手替她把披散下来的半边中衣和外袍拉好,免得再磨着伤口。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许多回。
可越自然,萧清棠心里那点异样便越压不住。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忽然觉得今日白天城头那场刀山血海,都像在这一刻退远了。
帐外依旧是北地寒夜,依旧是孤城,依旧是十万敌军环伺。
可帐内这一点摇曳烛火下,只有他和她。
只有药香、热水残留的白气,和他指尖落在她肩头时那点极轻的温度。
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你白天在城头那一枪,真像怪物。”
沈砚抬眼,失笑。
“这算夸我?”
“算。”她看着他,眼底很亮,“你一枪把那黑马将打下来时,我第一次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雁门关真的不会破。”
这句话,比任何夸赞都重。
沈砚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只剩一层柔下来后的认真。
“会守住的。”
“我知道。”
萧清棠声音很轻,却比城头立誓时更笃定。
“因为你来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深了。
白日里他们在战场上重逢,没有时间说这些;方才他又忙着接管城防、巡视伤兵,更不会去想这些。
可现在,烛火、风声、伤口和这句直白得近乎赤裸的话,终于把两人一路压着的东西都挑了出来。
“清棠。”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雁门关么?”
萧清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砚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
她指尖微凉,掌心却很热。
“因为这座城不能丢。”
“也因为你在这儿。”
“我在京城能算很多东西,能算粮、算雷、算路、算钱怎么变出来。”
“可算不到你站在城头,被十万大军围着的时候,我还能安稳坐在后头。”
萧清棠的心,像被他这几句话一下攥紧。
她原本就红过的眼眶,此刻终于又有些发热。
她素来不是爱哭的人,甚至最讨厌在人前露出软弱。可今夜她看着沈砚,听他说得这样直白,胸口那股一路压着的后怕、思念和信任,终究还是一点点漫了上来。
“你这人……”
她嗓音有些哑,低低笑了一下,“平时嘴贫得想让人砍,到了这时候,反倒比谁都会说。”
“我这不是会说。”沈砚也笑,“我这是实话。”
萧清棠握着他的手,良久,忽然微微用力。
“那你记住了。”
“记什么?”
她看着他,眼里有火,也有认真得近乎执拗的东西。
“当初我出京时说过,凯旋之后,便遵旨完婚。”
“这话到现在,还是作数。”
她顿了顿,唇角轻轻扬起,像在开玩笑,又一点都不像玩笑。
“所以你最好别哪天真把自己作死在这北地。”
“否则我就是去阴曹地府,也得把你拎回来拜堂。”
沈砚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殿下这婚约,下得真有杀气。”
“你怕了?”
“怕。”
他看着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声音低而认真。
“所以我会活着。”
“活着陪你把这场仗打完。”
“也活着回去,把那场婚礼办了。”
萧清棠眼里的光,一下便更亮了。
她原本坐得笔直,此刻却难得往前倾了几分,额发在烛火下轻轻晃动,脸上那点战场上从未有过的柔意和英气交杂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烫。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若敢反悔——”
“你回来砍我。”
萧清棠被这句话逗得终于真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把她眉眼都点亮了。像这血腥边关夜里,终于在铁甲与烽火中,生出了一点不合时宜却又珍贵得要命的暖。
沈砚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欢喜,忽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她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发。
“今夜别再出去吹风了。”
“军报还没看完。”
“让赵承和冯虎先顶着。”
“他们若拿不准……”
“拿不准就来找我。”
萧清棠静静看着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是把整整一天的刀枪血火都卸下来了一点。
帐外风还在吹。
远处偶尔能听见北蛮营中的巡骑号角,低而远,提醒着人战争从未真正停下。
可在这一刻,营帐里只剩下烛火轻晃,热水余温未散,以及两个人在生死之后终于坦白到不能再坦白的心意。
沈砚没有久留。
替她把伤重新包扎好,又盯着她把温热的药汤喝了半盏,才起身收拾铜盆和药布。
临出帐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睡一会儿。”
“嗯。”
“真睡。”
“知道了。”
“我待会儿会问外头亲兵。”
萧清棠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眼里却更软。
“沈砚。”
“嗯?”
“今夜你来这一趟,比你白天炸退北蛮还管用。”
“这话我记下了。”
“记着做什么?”
“以后若再有人说我只会打仗不会哄人,我就拿殿下这句话堵他。”
“滚。”
这句“滚”里没半点凶意。
反倒带着一点久违的轻快。
沈砚掀帘出去时,外头的风正吹过营地,带着边关夜里的霜寒。
可他的心却是热的。
而帐内,萧清棠靠在榻边,看着那道重新落下的帐帘,抬手轻轻碰了碰已经重新包好的伤处。
伤口还疼。
可那点疼里,像也揉进了他的温度。
她垂眸笑了笑,终于在这血与火之后,第一次真正松下肩来。
夜还长,战也还远没打完。
可至少今夜,在这座孤城里,他们终于不再只是并肩作战的人。
而是已经把彼此的命和往后,都说得清清楚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