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孤城天明(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萧清棠看着他,忽然问道:“外头战损清完了?”
“差不多。”
“夜袭死士折了多少?”
沈砚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个数。
萧清棠听完,眼神微微黯了一瞬,却很快又沉了回去。
“比我想的好。”
“可也还是死了不少。”沈砚道。
“打仗,总会死人。”萧清棠轻声道,“可若昨夜不去,后头死的人只会更多。”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自我安慰的意思。
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残酷不过的事实。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又酸又热。
他最初见她时,只觉得这是个一身锋芒、不肯低头的公主。后来相处多了,知道她心里装的不止是刀,还有边关和天下。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她亲口说出这句“若昨夜不去,后头死的人只会更多”,他才更深地明白,她为什么能在军中站得那样稳。
因为她不是只会冲在最前头。
她也明白每一次冲出去,背后到底压着什么。
沈砚伸手,握住了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她指尖有些凉,掌心却很热。
萧清棠没有躲,反而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住他。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
帐外风声很远,帐内炭火很暖。
昨夜那种硝烟、喊杀、火海、追兵,仿佛终于在这一刻被隔在了门外。
沈砚先开口,语气故意放轻了些。
“殿下昨夜说过的话,不会忘了吧?”
萧清棠一挑眉。
“我昨夜说过很多。”
“少装傻。”沈砚捏了捏她的手,“凯旋之后,遵旨完婚。”
这几个字一出,哪怕是萧清棠,也到底还是僵了一瞬。
她当然记得。
不止记得,还记得清清楚楚。
从黄沙岭前那句半真半假的“凯旋完婚”,到昨夜火海中他亲手塞给她护身符,再到今日天明之后这一刻,很多话其实早就不再是玩笑。
她耳根一点点泛热,脸上却还是绷着,只是眼神明显比方才更软了几分。
“你这时候还惦记这个?”
“废话。”沈砚道,“我冒着命把你从火里等回来,不惦记这个,难不成惦记北蛮大营还剩几顶帐篷?”
萧清棠被他逗得唇角又扬了一下,可那点笑意很快便沉成了更认真的东西。
她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没忘。”
声音不大。
却比任何誓言都更稳。
沈砚望着她。
她脸颊明明已经有些发红,却还是一点不躲,像是要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放到他眼前。
于是沈砚也不再贫了。
他握着她的手,轻声道:“那就记着。”
“等回去。”
“仗打完,边关稳住,咱们把该办的都办了。”
萧清棠眼里的光,一寸寸亮起来。
她这一生,从来不是那种会做小女儿姿态的人。喜欢便喜欢,认定便认定,刀可以提,命也可以押。
而现在,她已将生死都与他并过一遭。
有些话,便根本不需要再绕。
“好。”
她看着他,声音坚定得像落在地上的铁。
“你别反悔。”
“我反悔什么?”
“若回京之后谁敢拿婚事做文章,或拿我、拿你、拿朝局来说嘴,你若敢因为顾忌这个、那个,就往后缩——”
她微微眯起眼,分明还带着点伤后的虚弱,可那股女武神的威势却半点没少,“我就亲自把你绑去拜堂。”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殿下这婚事,怎么听着越来越像抢亲?”
“你不愿意?”
“愿意。”沈砚答得极快,甚至故意叹了口气,“我就是怕到时候你下手太重,绳子勒得我不够体面。”
萧清棠终于没忍住,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了眉梢。
那一瞬间,她身上所有因战火和杀伐带出来的冷硬,似乎都被这一点笑意软开了。
漂亮得惊人。
沈砚看得心头一跳,忍不住抬手,替她把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发别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
萧清棠没有躲,只在他指尖碰到自己脸侧时,呼吸微微乱了一拍。
两人离得很近。
近得能闻见她身上还没完全散掉的药香和淡淡血气,也能看清她眼尾那一点因疲惫和笑意微微泛起的红。
若是在京城,若是在别的时候,或许还会有许多顾忌和未尽之语。
可这里是雁门关。
是他们刚刚从生死线上一起走回来的地方。
于是很多话,反倒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坦荡。
沈砚低声道:“清棠。”
“嗯?”
“以后再有这种冲在最前头的事,记得先想想你还欠我一场婚礼。”
萧清棠看着他,眼神静了静。
“那你也记着。”
“记什么?”
“你也欠我一场。”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收紧,像是在重申什么比昨夜火海更重的约定。
“所以你也别总拿自己的命去试这个、试那个。”
“我知道你聪明,火器也好,布局也好,总能算得比别人多一步。”
“可若哪一步真算差了……”
她顿了顿,眼神一点点深下去。
“我不会原谅你。”
沈砚心头微震。
他见过她杀人时的锋,也见过她昨夜从火海里回来时的疲惫。可这会儿,她这句“不原谅你”,反而比任何凶狠话都更让人心里发软。
“行。”他低低一笑,“那我以后尽量少败家,尤其少败自己的命。”
萧清棠听见“败家”两个字,终于笑出了声。
“你这败家子,到底还记得自己从哪来的。”
“忘不了。”沈砚挑眉,“毕竟我这名号,靠它起家的。”
两人相视而笑。
帐中气氛静得恰到好处,暖得恰到好处。
外头偶尔还能听见军卒奔走和清点物资的声音,可那些声音落到此刻,却像隔了一层很远的纱,再也进不来。
沈砚没再让她多说话,替她把外袍拢好之后,起身去一旁把热水重新添了些,又端了一碗温着的药来。
“喝了。”
萧清棠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眉心立刻皱了皱。
“能不能不喝?”
沈砚乐了。
“原来二殿下也怕这个?”
“不是怕。”她嘴硬,“是难喝。”
“昨夜敢提剑冲十万大营,今天不敢喝碗药?”
“这两件事能一样?”
“我觉得差不多。”
“……”
最后,萧清棠还是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得她眉都拧了一下。
沈砚看得好笑,顺手从旁边小碟里捻了块蜜饯递过去。
“先前留的,没坏。”
萧清棠怔了一下,接过来含进嘴里,甜意慢慢压住药苦,连带着心里那点被战火熏出来的燥,也一并被压了下去。
她含着那点甜,看着沈砚,忽然觉得这一刻比昨夜火烧连营成功时,还更像一场真正的凯旋。
不是对外的凯旋。
是两个人从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终于把心稳稳放到彼此这里的凯旋。
沈砚见她脸色终于缓了些,才道:“睡一会儿。”
“外头还有很多事。”
“那些事我去盯。”
“你昨夜也没睡。”
“我等会儿靠着案子眯一会儿也一样。”
萧清棠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别走太远。”
沈砚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深。
“好。”
“我就在外头。”
萧清棠这才慢慢往榻上靠了靠。
她是真的累了。
连夜血战、火海突围、清晨又硬撑着看军报和战损册,这会儿一旦把心放下来,眼皮便很快沉了。可即便如此,她手里还是下意识抓着沈砚的衣袖一角,像是确认他真不会走远。
沈砚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挣开。
只是在榻边坐下,任她这样拽着。
帐外风声还在,雁门关的忙碌也还在继续。
可帐内这一刻,终于安静得像天光真正落了下来。
萧清棠闭上眼前,最后轻轻说了一句。
“沈砚。”
“嗯?”
“等回京。”
她声音很轻,几乎快散进呼吸里。
“你别让我等太久。”
沈砚看着她,手指极轻地覆上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背。
“不会。”
“我答应你的事,向来算数。”
她没有再应声。
只是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呼吸便慢慢缓了下来。
沈砚坐在榻边,听着她终于安稳下去的呼吸,目光落在帐中微微晃动的灯火上,良久没动。
孤城天明之后,血还没干,伤也还在疼。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终于拥有了片刻真正属于彼此的宁静。
而这份宁静,不是软弱。
恰恰是因为都见过最狠的刀和最大的火,才更知道,握住彼此有多珍贵。
帐外有人放轻脚步走过,远处还有军卒在报数和搬运。
沈砚却没有起身,只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袖,像守着这场血战之后,最该守住的一点温柔。
直到帐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脚步声,像是有人拿着什么急报,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