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金山填库(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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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宁远伯府的封条还没干,户部的算盘声就先密了起来。
京城这一夜并不太平。
太和殿的血、宗人府的锁、城中几处世家宅门外彻夜未散的哭声,把这个新年第一天衬得格外怪。可怪归怪,太阳照常升,买卖也照常得做。尤其是那些前些日子被折银票挤兑闹得连觉都睡不踏实的商户和百姓,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盯着户部和六合商盟的动静。
他们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银子,兑不兑得出来。
而这件事,沈砚也只关心这一件。
清晨时分,户部后库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沈砚已带着一队禁军和一长串押运车辆,直接堵在了库门前。
车不是寻常拉货的小车。
是一辆接一辆压得车轴都低下去的重车,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极深的辙印。前头是从老宁远伯府、几家涉案世家和地下钱庄连夜封抄出来的现银、金砖与票匣,后头则是前些日子金融战里六合商盟低价承接、又迅速变现的一批最硬的现货和可即刻入账的抵押折银。
一句话。
真金白银。
而且多得不像话。
户部几名老库吏站在门口,原本还只是按规矩来迎,一看那车队,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这……这都是入库的?”
常福抱着册子,神气得像刚抄完半个天下,闻言哼了一声。
“废话,不然拉来给你们看热闹?”
那老库吏咽了口唾沫,低头再看,第一辆车上压着的便是整整齐齐的银箱,箱角还带着老宁远伯府的旧暗记;第二辆车上则是封着红漆的票匣和金砖;再往后,连几口半人高的铁皮重箱都上了锁,光看押运阵势便知道里头不是寻常玩意。
几人对视一眼,背后都隐隐有点发麻。
他们在户部守库守了大半辈子,不是没见过大银入库,可像今天这样,一车接一车往国库门口堆成山的架势,是真头一回见。
沈砚下了马,没跟他们废话,直接把手里公文往前一递。
“陛下敕旨,五皇子一系与老宁远伯府、相关涉案世家抄没所得,连同此前依法承接之官认可变现资产,全部并入户部统库。”
“今早开始,验、点、入、册。”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平得很。
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
是命令。
萧明玥也到了。
她今日没有穿太繁复的公主礼服,只一身利落宫装,外头披着浅色大氅,眉眼间仍有昨夜未散的疲色,可整个人站在户部库门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稳。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气度,而是扛过了挤兑、扛过了太和殿血夜、又亲眼看着国库终于真正有底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定心骨。
户部尚书、几名主事与老账房齐齐行礼。
“见过四殿下,见过沈大人。”
萧明玥抬了抬手。
“免礼。”
她目光落到那一长串押运车上,声音清而不高。
“昨夜户部库账我已看过。”
“今日这批银子、金砖、契折与变现金额,全部按战时急入库章程走。”
“少一道手续,不准。”
“多一句废话,也不准。”
户部众人齐齐应是。
然后,库门大开。
接下来半日,整个户部后库都像炸了锅。
不是乱,是忙疯了。
开箱的开箱,过秤的过秤,登记的登记,誊册的誊册。银锭一盘盘摆上来,金砖一块块平码,票匣和契书分门别类入案。几个平日里最沉得住气的老账房,拨算盘拨到最后,手指头都快抽筋了,脸上却越算越发亮。
“八万六千两现银……”
“这边又是十二万三……”
“金砖折银后再并入,后头还有票据变现……”
“等会儿,等会儿,这箱还没算完,又来一车?”
“老天爷……”
一名上了年纪的主事捧着刚誊好的第一轮总数,嘴皮子都在抖。
“这……这都能填平东南那道窟窿了吧?”
旁边另一个更懂内情的老账房狠狠干了口唾沫,眼里全是光。
“何止填平。”
“这是拿金山往库里灌啊。”
这话很快就在户部里传开了。
金山填库。
原本只是个夸张说法,可等一箱箱银子和金砖真往里抬,连最爱挑刺的几位老库吏也不得不承认,这回真不是夸张。
是字面意思。
沈砚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直到第一轮总册递到他手里,才低头扫了一眼。
常福凑过来,声音都压不住兴奋。
“少爷,够了。”
“别说兑付窟窿,后头几轮保底都够了。”
沈砚把册子递给萧明玥。
“殿下看看。”
萧明玥接过,低头看了几行,原本一直紧着的眸光终于真正松开一线。
不是轻松。
是终于落地。
前些日子东南钱路断裂、盐仓被毁、车队遇袭,折银票挤兑最凶的时候,她站在户部总账前,连夜看着现银一格一格往下掉,心里不是不沉。只是她不能乱,也不能让旁人看见她乱。
而现在,这座压得户部喘不过气的山,终于被另一座更大的金山填平了。
她缓缓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户部众人。
“开库。”
“今日起,折银票兑付照旧。”
“此前积压的大额兑付,按次序放。”
“凡有散布‘户部无银、票路已断’者,一律照造谣惑众拿办。”
“另,将今早入库实数,择要明示。”
户部尚书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殿下的意思是……公开?”
“对。”
萧明玥答得干脆。
“不是全公开,是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朝廷有银,国库有底,票路不断。”
“挤兑这东西,怕的不是兑不出。”
“怕的是人心先虚。”
“如今既然有了底,便不必再藏。”
沈砚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了笑。
“殿下这话,越来越像户部的人了。”
萧明玥侧眸看了他一眼。
“跟你学的。”
这一句不轻不重,却让旁边几个户部老臣都心头一震。
跟你学的。
这句话放在寻常时候,不过是句随口之言。可放在眼下,在户部、在国库、在这座刚刚被一座“金山”灌满的后库门前,味道就全变了。
四公主与沈砚,已经不是简单的“公主与臣子”。
是一起扛过国库之危、一起填平朝廷命脉窟窿、一起把旧世家钱路彻底掀翻的人。
这种关系,落在朝臣眼里,便已经不只是亲近。
是实权。
而且是已经在事实上成形的实权。
——
午后,户部门前的人群终于第一次不是因为恐慌而骚动。
是因为银子真兑出来了。
而且兑得比前几日更快。
原本几个最早来排队、脸色发白的大商户管事,本来都做好了今日再吃闭门羹、甚至硬闯的准备。结果没想到,刚到时辰,户部那边便开了侧门,按先后顺序叫号放人。
一笔笔折银票核验无误,当场兑银。
银箱抬出来时,阳光一照,晃得前头一群人眼都发直。
“真……真放了?”
“放了!我的三千两,现银!”
“这边也兑了!”
“户部没空!”
“我就说朝廷不至于真没底……”
“前几日是谁在那儿喊国库空了的?你出来,我现在就拿银子抽你嘴!”
人群中的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
前几日他们怕得要死,生怕自己手里的折银票变废纸;可一旦真金白银一车车抬出来,恐慌便立刻开始往另一头倒。
因为在大宁,什么道理都不如现银有说服力。
更让他们心气一震的,是很快从户部里放出来的消息。
——昨夜抄没五皇子一系与老宁远伯府不法家财,巨资已尽数并入国库。
——朝廷后库充盈,折银票兑付无碍。
——东南钱路虽乱,根本已稳。
这消息一放出去,街面上那些原本还在帮着世家与地下钱庄散风的嘴,瞬间就没那么硬了。
原因简单。
人家把银子都亮出来了。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是成车成箱地亮。
南市几家原本最先喊着“明日停门”的大商号,当天下午就把前头备好的停业告示悄悄撕了。城西那两个一直说“只认现银、不认票兑”的小钱庄掌柜,更是当场改口,说此前只是“因年关人手不足,暂缓核验”,绝无怀疑朝廷之意。
至于那些散户和小百姓,心思更简单。
能兑,就不怕。
兑得快,就更不怕。
于是不过半日工夫,京城里关于“折银票要崩”“户部已空”“商盟没银”的流言,像被人当街抽了十几个嘴巴,自己就蔫下去了。
等到傍晚时,甚至已经开始有人反过来说——
“四殿下是真能压事。”
“沈大人也是真有本事,前脚刚收拾完五皇子,后脚就把国库给填上了。”
“这哪是救火,这是拿金山灭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