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红袖添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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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夜没怎么合眼,等最后一份宫中递出来的密报也看完,沈砚终于把手里的纸搁在了案上。
书房里很静。
炭盆烧得不算旺,窗外又是冬日午后,光线淡淡地透进来,落在桌角那一叠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文书上,把“京营”“户部”“宗人府”“西暖阁”几个字照得一明一暗。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在额角停了片刻,才慢慢往后靠在椅背上。
累。
不是单纯熬夜的那种困,是连着算局、拆局、逼供、收网,再加上西暖阁里老皇帝那番近乎托孤的话,一层层压在心口上的累。
昨夜太和殿的血,今日户部的账,老宁远伯府抄出来的金山,还有老皇帝那只按在他手背上、凉得像要散掉的手,像一根根细线,缠得人脑子发胀。
沈砚闭了闭眼,低低吐了口气。
“再这么干下去,诗仙迟早得改行当秃头仙。”
他说完自己都没笑,只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发紧。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很轻,不像常福那种一进门恨不得把门槛都踩出响的动静。
沈砚眼也没睁,只随口道:“进。”
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先入内的不是声,是香。
淡淡的,不浓,带着一点刚从外头风里进来的凉意,又混着热茶的暖,像雪后梅枝上落了一缕烟火气。
沈砚睁开眼,便看见苏清漪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很素,月白长裙外罩着一件浅青色披风,腰间不见多余饰物,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细簪。冬日的光从她身侧斜斜照进来,衬得她颈侧与脸颊的线条格外清透,像是用一笔极干净的墨勾出来的。
经历过山道那场截杀之后,她身上那股原本偏清傲的书卷气,并没有散,反倒沉下去许多。还是清,还是静,却多了一种被风雪和生死磨过之后的稳。
她看了眼桌上摊开的密报,又看了眼沈砚明显带着倦意的脸,没问他还在忙什么,只把手中茶盏放到他案边。
“安神茶。”
“我亲自熬的。”
沈砚挑了下眉,伸手去端,茶盏刚碰到指尖,便觉得温度恰好,既不烫,也不凉。
“苏姑娘如今不仅会写文章骂人,连熬药都学会了?”
苏清漪轻轻瞥他一眼。
“你若不想喝,我现在端走。”
“喝,当然喝。”
沈砚立刻把茶盏护住,低头抿了一口。
茶入口先苦了一点,随即便有一股极淡的回甘慢慢漫上来,里头明显加了安神养气的药材,却被她用茶味压得很好,并不难入口。
他喝了两口,眉心那点绷着的劲,竟真松下去一丝。
“不错。”
“至少比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熬出来的像人喝的东西。”
苏清漪没接他这句打趣,只在他身侧站了片刻,目光落在他仍旧微蹙的眉间。
“还是疼?”
“嗯?”
“额角。”她轻声道,“你从我进门起就按了三次。”
沈砚倒也没嘴硬,笑了笑:“最近用脑过度,属于聪明人的工伤。”
苏清漪看着他那副还不忘贫嘴的样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然后,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绕到他身后半步,抬手把他按在额角的手拿了下来。
沈砚一怔,抬头看她。
苏清漪低声道:“别动。”
下一刻,她微凉的指尖便轻轻落在了他的额角。
书房里一下更静了。
她的手指很细,带着一点冬日里天然的凉意,可落下来的力道却很轻,也很稳,先从他眉心往两侧缓缓按开,再一点点揉到太阳穴。不是生疏胡乱地碰,而像是真认真学过,又或者这两日早就想好了,要怎么替他把这股紧绷的劲揉散。
淡淡的幽香近在咫尺。
茶香也还在。
两种气息混在一起,把书房里原本那股冷硬的案牍气和血雨腥风残下来的躁意,慢慢冲淡了。
沈砚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可她指尖一按下来,他到嘴边的话反倒都散了。
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苏姑娘这样,容易把人惯坏。”
苏清漪垂着眼替他按揉,声音很轻。
“你若真能坏得起来,反倒好了。”
“我看你现在,倒像是想把自己先熬坏。”
沈砚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也没错。
这段时日,从西暖阁到太和殿,从户部到宗人府,从抄家到收网,他几乎一直在往前顶。很多时候不是不能歇,是根本不敢歇。老皇帝那口气随时要断,三皇子那边又像一条已经被逼红了眼的恶狗,这种时候,他若松半分,后头很多东西都可能跟着散。
可这些话,对别人能说,对苏清漪反倒不太想说重。
于是他只是闭着眼,任由她指尖一下一下按开自己额间的酸胀,低声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么。”
“京城现在这局,像一锅刚压住火的油,谁知道下一刻又会不会炸。”
苏清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
这话说得很平。
却比任何安慰都更熨帖。
她不是不懂,也不是想拿几句“你辛苦了”便把这些沉重一笔带过。她是知道,所以才端着茶过来,才站到他身后,才什么都不提朝堂上的那些血和局,先替他把人从那堆杀机里拽出来片刻。
沈砚睁开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鼻尖在光里细细地透着白,唇色不浓,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柔和。她发间那支白玉簪极简单,偏因为人太清,反而显得格外好看。
他忽然想起山道那夜,她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却还站在一地血和雪里,先去看账匣,再回头看萧清棠的伤。
那不是不怕。
是怕过了,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沈砚心里某处微微一软,抬手握住了她正在他额角轻按的手腕。
苏清漪动作一顿,低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眸子里那层细细的光,也能看清她在被他握住手时,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怎么?”她轻声问。
“忽然觉得,”沈砚看着她,笑意不深,却很真,“我大概还没惨到头。”
苏清漪静了静,也没把手抽回来,只道:“你若真惨到头,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惨。”
这句话,终于把两人之间那些这段时日压着没来得及细说的东西,轻轻掀开了一角。
沈砚手上的力道微微紧了些。
“山道那次……”
他开了口,又停住。
苏清漪却明白他想说什么。
她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
“山道那次,我以为自己真回不来了。”
“滚木落下来的时候,我先想的是账和银子,后头那些人扑上来,我又想,若真死在那儿,至少有些东西不能落进他们手里。”
“可等车阵真被撕开,我才突然明白……”
她顿了一下,唇线轻轻抿紧。
“原来你平日里一直背着的,便是这种感觉。”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你一旦退了、慢了,后头太多东西便跟着一起死。”
书房里一时无声。
沈砚看着她,眼底原本那点惯常的散漫,慢慢淡了。
苏清漪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继续道:“以前我总觉得,我能帮你的,是文章、是士林、是印言斋的风声。”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只是我不再把这些当‘添头’了。”
她的语气很稳。
像是这番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在路上、在夜里、在看着西暖阁那盏灯、看着户部账册和太和殿那摊血的时候,一点点想明白的。
“明玥若真要走到那一步,最大的阻力未必只是兵和权。”
“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