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群狼噬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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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不大,那什长却猛地一僵,随即咬牙道:“大人,他们刚射死了我这边一个兄弟!”
“我看见了。”沈砚走到墙边,望着远处仍在游走的骑影,“所以你更不能按他们的意思打。”
那什长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全是不甘。
沈砚却只冷冷道:“他们今天不是来拼命,是来骗你火药,骗你力气,骗你眼睛,骗你心火。”
“你越气,越乱放,越中他们下怀。”
什长死死攥着枪,半晌才低头:“……属下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累却是真的累。
到了申时,整条防线上的新军已明显露出疲态。
有的枪手装填时手都在抖,药包差点撒了两次;有的弓手拉弓拉到手臂发麻,连弦都差点脱手;负责来回传令与补位的辅兵更是几乎跑断了腿,脸上白一层青一层。医疗营那边收的伤号也开始增多,大多不是重创,而是肩、臂、腿上的箭伤和碎石擦伤,可架不住它密。
最要命的是,这种袭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东边退了,西边来。
西边刚安静,北面又有骑影绕上来。
有时甚至两三个方向同时起骚动,把整条防线的精神一直绷在半空,没人知道下一刻哪一处会真撞,哪一处又只是晃你一下。
高地指挥点前,负责解旗的军士嗓子都喊哑了。
“丙区外再现四股!”
“丁区拒障边缘有试探骑!”
“西北坡火力死角被摸到一次!”
常福听得头都大了,忍不住低骂:“这他娘不是打仗,是拿耗子磨秤砣。”
韩六河站在一旁,也少见地没嬉皮笑脸:“昨儿咱们打的是猛兽,今天打的是虫。”
沈砚看着沙盘上不断移动又不断新增的木牌,没有接话。
他心里很清楚,草原新主已经摸到了这台“现代战争机器”的第一层极限。
火器强,但装填需要时间。
大炮狠,但对散兵游勇不值当。
热气球是天眼,可天眼看得见,不等于地上每一处火力都能立刻精准、划算地吃掉那些游骑。
更何况,人不是机器。
枪手会累,弓手会麻,传令兵会喘,守城的人心也会被这种一整天不肯停的压力一点点磨薄。
太阳渐渐往下沉时,北面又险些出了一处真岔子。
一股百余轻骑故意在正面晃了两次,把火枪阵的注意力全吸过去,随后另一股几十骑突然从侧后矮坡兜出,精准咬上了一处新补的木栅节点。那边守卒本就连着应了半日,反应慢了半拍,竟被他们连射了三轮箭,差点把负责转运弹药的小队逼退。
等萧清棠亲自带人赶到,把那股骑兵重新压退时,守那一段的士卒已经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不能这么打了。”
萧清棠回到高台时,呼吸都比平时重了一分。
她不是扛不住。
是她太清楚,再这么被人一整天拉着满线跑,大宁自己先会被拖废。
沈砚点了点头。
“对,不能再按整线全应的法子打。”
他看着沙盘,终于抬手,将原本布在几处广覆盖火力区的标记,一口气往回收了两层。
常福一愣:“少爷,收这么多?”
“必须收。”沈砚语气很稳,“从现在起,主炮位不再理会百骑以下散股轻骑,火枪阵也不许整段防线见影就打。”
他指向图上几处真正可能被撕开的关键节点。
“守死坡口、断沟、辎重营前沿和三处信号中枢。”
“其余位置,以弓弩、盾牌和轮换小队先扛。”
“敌军若只是试,不进致命距离,就让他们试。”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这是要主动让出一部分火力边界。”
“不是让。”沈砚道,“是缩。”
“现在他们拼的是拿小股骑兵换我们的体力、火药和注意力。咱们若每一口都咬,最后先被磨烂的是自己。”
他说着,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从这一刻起,火力只保真正要命的地方。”
“其余地方,宁可挨几轮箭,也不再为了驱几股狼崽子,把整头虎的力气全耗空。”
高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示弱。
而是战争从昨日电闪雷鸣的火力碾压,真正被拉回到了最残酷的拉锯里。
要算,要忍,要取舍。
也要开始承认,对面的草原新主,已经不是那个会傻乎乎把整片重骑送到炮口下的人了。
军令很快传了下去。
整条防线的枪声,果然慢慢稀了。
不是没人再打,而是更准,也更省。
大炮彻底静了,只像十头蹲伏在城头的黑兽,继续冷冷盯着远处那些不断游走的狼群。火枪阵则开始轮换,重点火力往几处必争节点收缩,其余位置改由盾弓与小股值守应付。
敌军轻骑很快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们仍在试,仍在咬,仍在逼近后骤退。只是城头再没像上午那样,到处都被他们扯得枪火乱响。
战场一下变得更安静,也更压抑。
因为这意味着,真正的疲劳战,才刚开始。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整座要塞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巨虎,没再胡乱挥爪,却也始终没法真正歇口气。
热气球还悬在天上,旗语仍在不断落下,城头的将士一轮轮换防、补位、吞咽发冷的热汤,再继续盯着外头那些时聚时散的黑点。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风雪里那一股股不肯真正扑上来、却也绝不远走的轻骑,眼神比天色还沉。
草原新主已经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游牧法子,咬住了这座要塞。
而大宁这台锋利的战争机器,也终于第一次在轰轰烈烈的大胜之后,被拖进了真正令人窒息的疲劳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