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移动的铁刺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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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想拆?”
“来,再拆一个我看看。”
说完,他抬手又是一轮放枪。
这场围攻,慢慢就变了味。
一开始,草原人是来截粮的。
打到后头,却越来越像他们自己在给这座铁乌龟喂命。
每一次试图贴近,都会换来火枪与轻炮的迎头痛击;每一次以为哪处车缝松了、哪块护板薄了,里头总会突然伸出新的一层牙。最恶心的是,这东西还不是死的。
当草原骑兵在正面啃得满嘴血时,车阵内部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调整。
外层几辆大车缓缓挪动,首尾仍旧扣死,却在整体上慢慢向着要塞方向偏转。
它不是原地死守。
它在走。
像一只背着壳的怪兽,边扎边退,边打边挪。
押粮军士在内部不断轮换火枪手与炮手,外层受创最重的车位由后面更完整的粮车顶上,前头则借着火力空隙收回钩索、断箭和阵外障碍。整座车阵看着笨,可每挪一步都极稳,仿佛磨盘一样缓慢却不容撼动。
草原轻骑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发现这只铁刺猬竟在他们三万人的包围中一边打一边往要塞方向蹭时,许多人脸都绿了。
“它在走!”
“拦住它!”
“别让它回城!”
可说得容易,真要拦,拿什么拦?
拿命。
而且是拿一条一条的命去填。
那轻骑将领几次催人冲近,几次被火枪和跳弹撕得满地打滚。到后头,连他自己身边亲卫都折了好几个。战马尸体和骑兵尸体越积越多,反倒成了车阵继续边打边挪时最天然的掩体。车阵每前进一点,草原人便得再付出一轮血的代价。
雪原上,黑色骑影越围越密,尸体却也越堆越多。
有些草原兵已经开始真怕了。
他们不怕冲阵,不怕拼刀,甚至不怕中箭。可眼前这玩意儿,完全不按他们熟悉的战法来。它没有阵脚可乱,没有粮车可烧,也没有惊慌失措的辎重兵四散奔逃。它像个慢吞吞却专门扎人的铁王八,谁靠近谁死,谁想拆谁先被拆。
一名年轻草原骑兵刚催马靠近,便看见前头同伴被一发跳弹连人带马扫断。他几乎是本能地一勒缰,战马在雪地上滑出去半圈,脸色白得像冻住的羊油。
“这不是粮车……”
他喃喃道,“这是怪物。”
而这怪物,此刻正越走越近,离要塞方向也越来越近。
远处城头之上,了望的守军已经看见了这一幕。
“是咱们的粮队!”
“粮队被围了!”
“可……可他们好像没吃亏?”
守将拿着望远镜,看得眼珠子都快忘了转。镜中雪原上,那座圆阵周围黑压压全是草原骑兵,偏偏怎么咬都咬不下去。每一次冲近,都会被火枪和轻炮打得血肉横飞;每一次好不容易把圈子收紧一点,那圆阵又会在火力掩护下稳稳往前挪一步。
像一只真正会移动的铁刺猬。
消息很快送进要塞。
沈砚站在高台上,听完回报,唇角终于勾了一下。
“看来韩六河他们还没从敌营里给我递消息,咱们这边的运粮队倒先替我递了份战报。”
萧清棠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雪原远处那团正在缓慢逼近的车阵与围着它打转却越打越少的草原骑兵,眼中寒意里终于多出一点锋亮。
“你这东西,确实比王八还讨嫌。”
沈砚咳了一声。
“二殿下对我军器械的评价,还是一如既往地别致。”
萧清棠没理他,只放下望远镜,冷声下令:“西门备应,弓弩与火枪阵前移接应。”
“等粮队一入射程,替他们把尾巴上的狗全打散。”
军令层层传下。
而雪原上,那支押粮车队已经硬生生在围困中磨出了一条血路。
草原轻骑的尸体像被人随手抛下的破布一样,横七竖八铺了一地。有人还骑在马上,却已不敢再近;有人嘴里骂着脏话,眼里却分明有了退意。那名轻骑将领脸色铁青到发黑,几次挥刀,几次催逼,最后连他自己都明白过来——
这玩意儿,今天是真咬不动了。
他若再不收手,三万精骑会被这一小撮押粮兵和几百辆怪车生生耗去更多。
而最让他发狂的是,前头要塞方向的接应火力,已经开始抬头。
一旦让那边城头的火枪和弓弩接上,他们连继续围着的资格都没了。
远处城头上,第一轮接应箭雨已经开始抛射。
紧接着,几声火枪在寒风里炸开,把围在车阵后侧的几骑打得翻下马去。
那轻骑将领死死盯着已经近到足够让城头接应的粮阵,牙都快咬碎了,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撤!”
这一个字,像把草原骑兵最后那点不甘一并割断了。
外围轻骑开始缓缓后收。
起初还带着点不愿,想边退边放箭找补两下,可车阵里立刻又是一轮火枪回敬,打得他们只得继续往外退。后头几股人眼见主将已经转马,也不敢再硬留,很快整片围阵的黑潮便像被戳破了一角,开始松、开始散、开始往雪原更远处退去。
而那座浑身带血、带刺、带着硝烟味的重装车阵,则在城头接应火力的掩护下,继续稳稳向前。
没有散。
没有塌。
更没有丢下一车粮。
等它真正抵近要塞外门时,城上守军已经忍不住爆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欢呼。
“回来了!”
“粮队回来了!”
“哈哈哈哈,狗日的蛮子,三万人围不住咱们几百辆车!”
西门缓缓打开,铁刺猬般的车阵这才开始一层层解锁。
咔、咔、咔。
护板落下,铁链松开,炮架撤回,车与车重新散开,露出里头一张张满是硝烟和血污却咧着嘴笑的脸。
有士卒肩头中箭还没拔,有炮手耳朵还在嗡嗡作响,也有人累得刚一松气便直接坐在粮袋上喘。
可无论是谁,眼里都是亮的。
因为他们把最值钱的东西,完完整整送回来了。
成箱的火药,成袋的军粮,药材、干菜、铅弹、备用零件,一样没丢。
这不仅是一支运粮队活着回来了。
是前线十万大军的命,还在。
萧清棠亲自下了城楼,看着那一辆辆仍沾着血雪的重粮车驶入要塞,目光缓缓扫过车轮边那些箭孔、刀痕和尚未擦净的碎肉,半晌才吐出一句。
“干得漂亮。”
押粮校尉翻身下车,满身狼狈,咧嘴一笑时牙都被血染红了半边。
“回殿下,蛮子想断咱们粮,结果把自己牙先崩了。”
旁边一群押粮军士顿时哄笑起来,笑声里全是劫后余生和狠狠干赢一场的痛快。
沈砚也走了下来,抬手拍了拍最前头那辆重车的护板,掌心传来冰冷又坚实的触感。
“我就说吧。”
“粮车这种东西,平时是车,关键时候也可以是城。”
萧清棠看了他一眼,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从今天起,草原人怕是再不敢把咱们的粮车当软柿子了。”
沈砚望向城外正在不甘后撤的那片骑影,眼神冷而平。
“他们敢来第二次,也行。”
“反正铁刺猬,不嫌多扎几只手。”
西门之后,粮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内城。
押粮军士、守城将卒、辎重营和医疗营的人全围了上来,眼里那股压了许久的紧绷,终于因为这些平安归来的物资,实实在在松下去一截。
敌军最狠的一刀,原本是冲着大宁命门去的。
可这一刀,不仅没切断粮道,反倒让大宁在所有人面前,狠狠亮了一次野战防御的獠牙。
三万精骑围杀无果,丢下一地尸体。
而大宁最要紧的后勤命脉,依旧稳稳地送进了要塞。
这一战之后,草原新主想靠断粮逼死这十万大军的算盘,算是被彻底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