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痛打落水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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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黑潮已经开始往北退了。
可城头上,没有一个真正懂兵的人,会把这时候当成能闭眼喘气的时候。
风里还带着血腥和硝烟的糊味,残破女墙边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许多将士靠着城砖坐着,手里却仍死死攥着刀枪,像是只要一松手,眼前这场从昨夜打到白日的噩梦就会重新扑回来。
沈砚站在高处,望着那片向北退去的联军。
不是整齐撤军。
是乱,是散,是一股股被火、饿和恐惧硬生生冲垮后的黑色泥流。马匹互相冲撞,破旗被踩进雪里,许多部众甚至已经不再听从统一号令,只顾着往北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身后的大宁城头再咬下一块肉。
这时,几名满身血污的老将已经快步上了高台。
为首那人一拱手,声音又哑又急:“沈大人!蛮子已经崩了!此时若不追,天赐良机便要白白放走!”
另一名老将也红着眼道:“不错!他们军心已散,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末将愿率骑兵先追,至少也要再斩他几万人,趁势把他们彻底赶出北境!”
“再迟,他们便要跑远了!”
“是啊,大人,如今士气正盛,若坐视他们退去,太可惜了!”
高台周围,不少刚从血战里缓过一口气的将领也都望了过来。
他们不是没道理。
打了一夜一天,死了这么多人,好不容易把对面打崩了,谁不想趁着这口气再狠狠干上一刀?
尤其城下那片尸山血海还没凉透,许多人眼睛里烧着的火都没散。此刻若放任敌军逃走,心里总像隔着一口气,怎么都不痛快。
可沈砚连眉头都没松一下。
他看着远方那片退潮般的黑云,反倒笑了笑。
“追?”
几个老将一怔。
沈砚抬手指了指北方,语气平静得有点发冷。
“你们看看,那是草原新主。”
“不是街口卖羊肉赔本赔急眼了的屠户。”
“这孙子连后营都烧成那样了,还能压着数十万联军疯扑咱们一夜一天。你们现在看他败得像条狗,就真觉得他只会夹着尾巴一路逃?”
为首老将咬牙道:“可如今不追,岂不是任他收拢残兵?”
“你怎么知道你追出去,他收拢的是残兵,不是刀子?”沈砚反问。
这一句话,直接把那老将问得一滞。
高台之上,萧清棠提剑站在一旁,左臂血迹已重新凝成暗色。她没有插话,只看着沈砚。
她知道,沈砚既然没第一时间让人开城追击,那便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旁人没看到的东西。
沈砚继续道:“草原人是退了,但退得太快,也太乱了。”
“乱到像在告诉我们,快来追,谁追谁发财。”
他扯了扯嘴角。
“这种便宜,通常都不是真便宜。”
另一名老将还是不甘心:“可若真让他们跑远……”
“跑远也得先看清他们怎么跑。”沈砚直接打断,转头喝道,“常福!”
“在!”
“后山高地,把修好的热气球给我重新升起来。”
“再挑眼最毒的那几个上去,沿敌军撤退线往北扫。”
“今天这场胜仗已经打出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热血上头。”
几名老将彼此对视,神色仍有不服。
“沈大人,战机稍纵即逝……”
沈砚瞥了他们一眼:“战机是给有脑子的人抓的,不是给热血冲头的人拿命填的。”
“你们若真闲得难受,就去城头给我数炮弹、抬伤员、清点还能喘气的人。等天眼回来再说追不追。”
他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可经过这一夜一天的血战,眼下要塞之中,谁也没资格真跟他顶。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沈砚一次次压住局势、算准敌人的刀口,这城早就破了。
那几名老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了话头。
高地之上,很快又忙了起来。
修补过的热气球被重新拖出,布囊经过缝补和加固,竹骨也换了新的。几名工匠一边调火,一边检查绳索,动作快得很。侦察兵背着望远镜和旗箱重新爬进吊篮,脸上还残留着前几日被风雪吓出来的余悸,可眼神却比先前更稳。
如今整个要塞都明白,这玩意儿不只是花活。
它是真正的天眼。
升空的时候,高台边安静得很。
那些方才还嚷着要立刻追出去的老将,也都不说话了,仰着头看那只热气球一点点升入冷白天幕。
风比前几日小得多,正适合放高。
吊篮越升越高,渐渐超过了城头、烽燧、远处的缓坡与断沟,把更远的雪原与撤退中的敌军全纳入了视野。
地面上的旗语解读军士已经蹲在沙盘边等着,手边插满了空木牌。
最开始传回来的,都是很正常的撤军迹象。
“敌军主力散退!”
“各部旗号分裂!”
“中后段仍在北逃!”
几名老将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像是恨不得立刻再把方才的话重新说一遍。
可沈砚仍旧没动。
他只是盯着远方,又低头看了一眼沙盘上的北地地势。
过了一阵,吊篮上的旗语忽然变了。
解旗的军士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
“敌军撤退主线以西……发现大量骑兵停滞不动!”
“停滞?”
“不是散逃,是集结!”
这几句话一出来,高台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沈砚眼神一凝:“继续报。”
旗语再变。
“地形狭窄。”
“前方峡口。”
“谷中有伏。”
最后一组旗语打出来时,解旗军士的声音都绷紧了。
“重骑。”
“数量极多。”
“至少数万!”
一瞬间,高台之上鸦雀无声。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个老将,后背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峡谷。
数万重骑。
这不是普通断后队。
这是摆明了等着大宁追兵一头扎进去,然后在狭窄地形里狠狠干一口狠的。
若刚才他们真热血上头,领着骑兵和追击队顺着敌军溃线扑出去,现在多半已经往那处峡谷里钻了。
到时候,两侧伏兵一压,重骑一合,前线刚打出来的这场大胜,极有可能立刻变成乐极生悲的反咬。
高台上的几个老将脸都白了。
其中一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艰涩道:“真……真有埋伏?”
沈砚看都没看他,抬头盯着天上那只热气球,缓缓道:“草原新主要是真一点后手都不留,那他也活不到今天。”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但若能在撤退路上狠狠干掉咱们一支追兵,哪怕只是咬死咱们几千精锐,也足够把这场败势稍稍止住。”
“顺便还能把你们这种一看见敌军退就眼睛发红的人,坑个底朝天。”
最后这句话,说得那几个老将面红耳赤,却一个字都顶不出来。
萧清棠眼中杀意一闪:“他倒是还不死心。”
“那是自然。”沈砚冷笑,“落水狗最喜欢的,不就是等人伸手去打时,突然回头咬一口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视线落在北方沙盘上那道狭窄谷线。
“可惜,他这次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