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经济枷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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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还是冷。
草原诸部的降表和王印虽然已经递上来,可在沈砚眼里,那不过是把人按在地上之后,对方先把刀放下了而已。
刀放下,不代表手废了。
只要草原还养得起大群战马,养得起披甲骑兵,养得起下一代觉得南下劫掠比老实放羊更快活的崽子,那么今天这一份百年降表,日后就未必不会被哪位新冒出来的狼王拿去垫马蹄。
所以降表之后,沈砚没有急着回营喝庆功酒,也没有忙着摆什么天朝上国的架子。
他只让常福把那份附录文书收好,然后在旧王庭临时王帐后头,又单独设了一场小议。
来的不算多。
拓跋燕在。
乌赤在。
另外还有草原各部里最有分量、也最能拍板的几名头领。
萧清棠也在。
她本来是懒得掺和这种“你来我往谈买卖”的事,可沈砚偏偏让她也坐着,说什么“二殿下最好亲眼看看,什么叫不流血的补刀”。
萧清棠当时看了他一眼,倒也真来了。
大帐里烧着火盆,狐皮和厚毡把外头的寒风隔了大半。可帐中气氛并不暖,反而有些紧。
尤其是那几位草原头领。
他们已经签了降表,也递了王印,本以为今日这场话便该到头了。谁知沈砚又专门把他们叫来,说还要再谈一件“让草原今后也能长久吃饱饭”的大事。
这话听着像好话。
可从这人嘴里出来,谁都不敢真当好话听。
沈砚倒是神色如常,手边还摆着一壶热茶。他没急着开口,只先看了看帐中众人。
拓跋燕坐在右侧,脊背挺得很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乌赤和其余几个旧王庭头领则坐在她下首。再往另一侧,是几个大部落头人,脸上还带着战败后的灰败与小心。
萧清棠坐在沈砚左近,手边压着佩剑,显然只是来镇场子的。
沈砚放下茶盏,终于开口。
“前头的话都说完了。”
“兵额、质子、王庭册命,这些是规矩。”
“规矩能让你们不敢乱动刀。”
“可要让你们以后连乱动刀的心思都淡下去,光靠这些还不够。”
几名草原头领彼此看了一眼,没吭声。
沈砚也不卖关子,直接抬手示意。
常福立刻捧着一卷图册上前,摊在众人眼前。
图册画得极细,不是军图,而是货图。
上面画着羊、毛、皮草,又画着铁锅、茶砖、盐包、细布和丝绸,旁边还标了许多数字和交换比例。
乌赤看得一愣。
拓跋燕眸光也微微一凝。
她最先看清图上画的,不是兵器,不是粮道,而是一捆捆羊毛。
沈砚手指点在那图册中央,语气平稳。
“今天要谈的,不是打仗。”
“是通商。”
帐中几人神色都动了动。
通商二字他们不陌生。
草原与中原这些年不是没做过买卖,马匹换茶,皮货换盐,私底下甚至还常有走私铁器和布匹的路子。可那些买卖,一来不成规模,二来多半掌握在少数边商和大部落头人手里,三来朝廷一紧一松,全看天意。
如今沈砚亲口提“通商”,便不是小事。
一个年纪偏大的草原头领试探着问道:“沈大人的意思,是大宁愿开边市?”
“开。”沈砚点头,“而且不是小开,是大开。”
这话一出,帐中气氛顿时微变。
连乌赤都下意识抬起了头。
沈砚继续道:“从今日起,大宁愿以官市之名,与草原各部做长期互市。”
“你们拿得出来的东西,大宁收。”
“你们缺的东西,大宁卖。”
“但买卖的主货,不是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图上的白绒。
“是羊毛。”
帐中一静。
几个草原头领甚至没反应过来。
“羊毛?”
“剪下来的那个毛?”
“那玩意儿也能卖?”
有人下意识问出了声,语气里全是茫然。
这也不怪他们。
草原上羊多,牛多,可羊毛在他们眼里向来不算什么金贵东西。做毡帐、填靴子、裹冬袍,能用一部分,可更多时候也就是粗粗收着,压根卖不上什么价。
中原商人真要收,大多也是收整张好皮,收完整羊,谁会专门盯着羊毛?
沈砚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心里都快乐了。
就是要你们觉得不值钱。
不然这套绳索往哪儿套。
他面上却一本正经。
“对,就是羊毛。”
“大宁以后在边市,长期、大量、稳定地收购草原羊毛与皮草。”
“羊毛按品相、净重计价,皮草按成色、大小分档。”
“只要货好,大宁不愁收。”
另一个头领忍不住了:“收来做什么?”
沈砚笑了笑:“做什么,不归你们管。”
“你们只需要知道,大宁要,而且要得很多。”
“有多少,要多少。”
这最后五个字,说得极轻,却像直接砸进了几名草原头领心口。
有多少,要多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随口一说。
是稳定的大买卖。
乌赤本能地皱了下眉:“羊毛再多,也不过是羊身上剪下来的东西。沈大人既然说要开官市,总得有个价。”
“自然有价。”
沈砚说完,抬了抬下巴。
常福立刻把另一页翻开。
上头是详细得过分的兑换表。
多少斤羊毛,可折多少茶砖。
多少张上等皮草,可换多少精盐。
多少车羊毛,可换多少铁锅、布匹、针线,甚至是丝绸。
而那个价格——
几乎在场所有草原头领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都变了。
高。
不是一般的高。
高得离谱。
高得像沈砚疯了。
最先失态的是个胖胖的大部头人,他盯着那张兑换表,眼睛都瞪圆了。
“这么多?!”
“这一车羊毛,能换这么多盐和茶?”
“这……这价是不是写错了?”
旁边另一个头领也忍不住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若真按这价,冬里光剪羊毛换盐茶,就比去南边打草谷还稳!”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帐里一下静了。
萧清棠抬眸看了那人一眼,那头领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可沈砚却笑了。
“你这话,说得不错。”
“打草谷,得死人,得冒风险,得防着大宁的边军和火器。”
“剪羊毛,羊也不死,毛还能再长,一年不止一次,换回来的还是茶、盐、锅、布这些实打实的好东西。”
“哪头划算,你们自己会算。”
几名草原头领呼吸都粗了些。
他们当然会算。
他们太会算了。
刀口舔血去抢,一不小心就要碰上大宁现在这群能放雷火、能轰冰河的疯子。可若只要养羊、剪毛、送到边市去,便能换回部族最缺的盐茶铁锅和冬布,那简直是天上掉银子。
尤其是草原贵族。
他们最知道自己部里有多少羊,有多少皮,有多少往年都懒得细理的毛。
若真按这价来,何止是赚。
简直是暴利。
帐中气氛一下子就热了。
那几个方才还谨小慎微的草原头领,此刻眼里都开始有了光。
一个个心里算得飞快。
今年的羊毛能换多少盐。
明年的羊群若再多一倍,又能换多少茶砖和丝绸。
若把几个边散的小部并过来,专养细毛羊,是不是比养那么多战马还划算……
想到这里,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快压不住了。
拓跋燕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不是草包。
她当然知道这买卖听着诱人。
可正因太诱人,才更显得不对。
她看向沈砚,语气清冷。
“这么高的价,大宁图什么?”
帐中那点热意,随着她这句话,稍稍一滞。
几名草原头领也勉强压住了眼底的贪光,纷纷看向沈砚。
是啊。
大宁图什么?
沈砚这次倒答得很自然。
“图利。”
“羊毛在你们草原上不值钱,不代表在大宁不值钱。”
“你们只会拿羊毛做粗毡、填靴筒,最多再裹裹冬袍。可大宁会纺,会织,会染,会做更保暖、更轻便、更值钱的东西。”
“你们卖原料,我们卖成货。”
“你们赚羊毛的钱,大宁赚羊毛之后更多的钱。”
这话说得太顺了。
顺得让那些草原头领几乎立刻就信了。
因为这很像中原人一贯会干的事。
他们会织布,会做器,会把粗东西变成精东西,再卖出高价。
草原人对此并不陌生。
所以沈砚拿这套理由来解释,高得惊人的收购价,反而显得格外合理。
可萧清棠却在此时,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她太了解他了。
图利?
当然图。
可若只是图利,这人绝不会把价抬得这么高、这么夸张、这么像拿银子去砸人脑门。
这里头,必然还有更深的一层。
果然,下一刻,沈砚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
“你们草原这些年,最缺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精盐、茶叶、铁锅、针线、细布、药材,甚至以后还有更多你们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这些,大宁有。”
“你们要想过得舒坦,便得拿东西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