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笑面王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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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通情达理,本官佩服。”
一来一回,像都在夸对方。
可周围真正听得懂的人,已经闻见了一丝针尖对麦芒的味儿。
接风宴设在港口行馆。
地方官员显然是下了本钱,厅中铺陈极讲究,既不敢奢靡得太显眼,又处处透着江南特有的精细。菜色偏清鲜,酒是温的,连座次都排得很有分寸。沈砚与萧清棠居中,萧景衡陪在侧位,地方大员依次分列,像一锅早已熬好、只等人落勺的温汤。
可汤再温,也是有刺的。
酒过三巡,话题果然又绕回了海寇与地方窘境。
布政使先叹了一声:“说到底,东南之乱,最可恨的还是那些海上流匪。无根无据,聚散如烟,今日烧一县,明日换一港,实在让人防不胜防。”
知府立刻附和:“本地水师这些年也不是不想剿,只是战船年久,兵械不新,海匪又船小灵快,追也追不上,守也守不住。”
“正是。”
盐务官又来添火,“若非地方财力这些年实在吃紧,本地也不会到今日还用那些旧船烂弩。”
话题绕到这儿,便又极自然地碰了一下新商税。
“太傅莫怪下官多嘴。”一名府丞苦笑着举杯,“朝廷新政本是好事,可江南商脉细,税一紧,转圜便少。海寇又趁这个节骨眼上作乱,地方确实难得很。”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
是把“海寇猖獗”和“新商税太紧”直接拴到一根绳上。
常福在后头听得牙痒,恨不得把这帮人的酒盏都给砸了。
沈砚却依旧滴水不漏。
他端着酒,笑得很是体面。
“诸位所言,本官都记下了。”
“东南有东南的难,朝廷也有朝廷的难。新政是为长远,不会因一时风浪尽废,但地方若有真难处,朝廷也不会装聋作哑。”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海寇这把火压住。”
“至于税也好,船也好,穷也好,苦也好——”
他举杯轻轻一碰,笑意温和,“都可以慢慢说。”
这话像是接了,又像是没接。
你诉苦,他点头。
你递软刀子,他接着放桌上。
可你想让他现在就顺着话头松口、认下“朝廷逼得太紧”,门都没有。
萧景衡在旁边看着,眼底那点温和笑意始终不散,只偶尔顺势帮着圆两句场。
“太傅远来辛苦,地方这些琐碎难处,原也不该一上来便絮絮叨叨。”
“只是东南上下如今实在把朝廷当主心骨,这才忍不住先说了。”
“二位放心,王府与地方必尽力配合,绝不叫朝廷为难。”
他每说一句,都像在给地方官递台阶,也像在替朝廷分忧。
笑得温文尔雅,话说得春风化雨。
萧清棠看得越发火大。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想拔剑了。
边关杀人,是冲着敌人的脖子去。
这群东南的笑面人,明明句句都带刀,偏偏脸上还能笑得比春水都软,叫人连一剑劈过去都显得像自己脾气不好。
她不由偏头看了沈砚一眼。
却见这人竟还在笑着喝酒,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一句菜色。
“这道鲈鱼做得不错。”
萧清棠:“……”
她忽然就不那么想拔剑了。
她开始有点想看看,沈砚到底要把这场戏陪他们唱到哪一步。
宴至后半,王府送来的劳军账目也已经初步点完,常福悄悄进来,在沈砚耳边低声报了数字。
银两多少,粮草多少,药材多少,一笔笔都不小。
这已经不只是接风体面了。
是实打实地砸钱。
常福报完,眼神都带着点古怪。
“少爷,这帮人送得可真舍得。”
“舍得?”沈砚唇角不动,低声回了一句,“那得看是谁的钱。”
宴席散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港口外头灯火连绵,行馆中依旧香气未散。地方官与萧景衡亲自送到院门外,礼数做足,言辞更是客气到骨子里。
“太傅若有任何吩咐,东南上下无不从命。”
“二殿下但有所需,王府即刻调拨。”
“只盼朝廷早定大局,救我东南百姓于水火。”
一声声,说得比唱的都好听。
等到人终于走干净,院门一关,四下清净下来,常福才像憋了许久似的,狠狠干呸了一声。
“这帮东西,演得我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
萧清棠抱着手臂站在廊下,眼神仍冷。
“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你说江南的水比北边更烦了。”
“北边的敌人举刀就来,这边的敌人先给你端酒。”
沈砚没接这句,只从常福手里接过刚刚誊好的劳军账单,低头扫了一眼。
银两、粮草、药材、布匹,样样齐全,数目漂亮得像特地给朝廷奏折准备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却把常福笑得后背一凉。
“少爷?”
“他们这戏,搭得不错。”
沈砚把账单轻轻一折,眼底冷意终于不再遮掩,“王府谦卑劳军,地方官齐声诉苦,锅一半甩给海寇,一半甩给新商税,面上却又对朝廷感恩戴德。”
“这套太极,确实是江南官场的老手艺。”
常福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外头那片仍旧灯火通明、像是热闹又安稳的港口夜色。
“怎么办?”
他把账单递回给常福,语气淡得很。
“既然他们爱演。”
“那咱们今晚,就去看看他们戏台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底裤。”
萧清棠眸光一动,唇角终于压出一丝带锋的笑。
“我就知道,你今晚不会老老实实睡觉。”
沈砚拢了拢袖子,慢慢往内室走去。
“这种局,白天看的是脸。”
“真正有用的东西,得夜里翻。”
院中风过,灯影轻晃。
而东南这座刚把笑脸端到他们面前的港口,也在夜色里,显得愈发像一张铺得平整又漂亮的大网。
只是网再漂亮,终究也是拿来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