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退而不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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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退得一点不乱。”
“这说明从一开始,对面那位就没打算今天在这儿拼死。”
海风吹过防波堤,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底下那些刚重编的水兵听不全这番分析,可也能本能感觉到,事情没有方才炸沉几艘船时看起来那么简单。
敌船是退了。
可那种退法,像一头被打出血却依旧眼神清醒的狼。
不是怕了。
是先把牙收回去,等下一次咬得更准。
有老水兵望着远处海雾,喃喃道:“海匪哪有这样退的……”
旁边火器老兵冷冷吐出一句:“所以这就不只是海匪。”
沈砚沿着防波堤往前走了几步,脚边是方才被浪冲上来的碎木、黑帆残片和半截烧焦的船板。再往下,海里还浮着几具敌军尸体,有的穿海匪短打,有的披着高丽水兵的甲。尸体与残木一同上下起伏,随着浪头不断撞在礁石边。
明明是胜。
可他眼里没有半点赢下来的松快。
萧清棠跟了上来,站在他身侧。
“你在想什么?”
沈砚看着海面,慢慢道:“想他们为什么退得这么准。”
“高丽那几艘压阵船,不是等炮火真打到身上才撤的。”
“是刚好在我们最舒服的杀伤线上,吃完两轮、三轮,便立刻往外拉。”
“再往前一点,他们要死得更多。”
“再早一点,他们今天试不出我们这边到底有多少炮、多少位、多少节奏。”
他说到这里,唇角轻轻一压。
“这种拿捏,不是碰运气。”
萧清棠眼神一寒。
“你的意思是……”
“他们知道。”沈砚没有半点犹豫,“至少知道个大概。”
“知道我们这边陆基火炮的压制区间,知道大概打到哪里最狠,退到哪里最安全。”
常福听得脸都变了。
“可这炮位和射程,不都是咱们昨天才刚布出来的么?”
“炮位是新的,射法也新,但大概的底牌并不是绝对捂死的。”沈砚淡淡道,“尤其是东南这种地方,港口、营盘、旧水师、地方官、靖海王府,到处都是眼。”
“我们昨夜在高崖上架炮、封咽喉、量标桩,营里不知道多少人看见了。”
“若只是这些,敌军未必能算得这么准。”
“可若再往上,有人把情况和大概射程、火力布置一起送了出去——”
他顿了顿,眸子里那点冷意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就够了。”
萧清棠手指缓缓扣紧了剑柄。
“靖海王。”
这三个字,不重,却像压着血。
沈砚没有回头,只看着远方那片已经快要彻底被海雾吞掉的舰影。
“除了他那一边,我想不到谁能又快又稳地把消息送出去。”
“地方官有胆量通风报信,却未必有这个层次和节奏。”
“普通水师残兵能漏眼睛,却未必能把射程与撤退边界讲得这么清楚。”
“可靖海王府不一样。”
“他手里有人,有港口,有船,有乡绅,有地方眼线,也有足够的动机。”
萧清棠冷笑一声,眼中杀意愈盛。
“昨夜席间,他还在跟你要主导权、要火器、要港口。”
“今天敌军就能把我们的炮火边界踩得这么准。”
“这老东西,是生怕自己露得不够快。”
沈砚却摇了摇头。
“不快。”
“恰恰相反。”
“他这手很稳。”
“先在席上试我们的底,试不出来,便让海上这支联军再来替他试一次。”
“我们一旦慌,王府便可顺势站出来说‘早说了该交地方主导’。”
“我们若打得太猛,他那边也能顺手摸清我们现在最大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今天这一仗,对岸上的我们是第一战,对他们也是第一战。”
常福听得后背发凉。
“那岂不是说……咱们也被他们看了一遍?”
“当然。”沈砚淡淡道,“所以我才说,这不是什么可以松口气的胜。”
“几艘船沉了,几艘船烧了,确实是爽。”
“可真正该担心的,不在那几条烂船。”
“在于对面退得太整,说明他们后头有脑子。”
“在于他们退得太准,说明我们这边有鬼。”
港口上下,此时也终于慢慢从最初的激动里回过味来。
远海雾色越来越重,敌舰主力已经彻底退到了炮火难追的范围之外,只剩下近处几条燃烧沉船和漂浮尸体还在提醒众人,这里刚刚打过一场何等凶险的海上硬仗。
炮营开始检视炮位,补药,清膛。
火器新军把目光重新压向海面,谁也没有因为敌军退去便真正松懈。
那些旧水兵脸上的狂热也一点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们终于明白,原来海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吼得多凶。
是敌人明明挨了刀,还能整整齐齐地往后退。
这意味着下一次他们再来,不会更乱,只会更狠。
萧清棠站在风里,披风被吹得贴住了甲叶。她望着远处海雾,忽然开口。
“所以现在怎么办?”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被海浪推上来的焦黑船板。木板边缘还带着烧裂的痕,手一捏便掉渣。
他看了片刻,随手把它扔回海里。
“先别急着庆功。”
“也别急着追。”
“把今天这一仗,从头到尾再捋一遍。”
“谁看见了什么,谁可能漏了什么,敌军到底试到了哪一步,王府那边今天会有什么动静,全都得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防波堤、高崖炮位、港口营盘和底下那些还没散尽的水兵。
“今天只是他们第一口咬过来。”
“咬完能退成这样,说明后头那只手比海匪本身难缠得多。”
“东南这盘局,现在才算真正开了。”
常福张了张嘴,本想问一句“那咱们是不是得先查王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沈砚的脸色了。
那不是打赢后的脸色。
是棋局刚刚看清一半时,最冷的脸色。
海雾之外,敌舰主力已经彻底隐去了轮廓。
可港口这边,没有一个人觉得事情结束了。
地上的碎木、海里的尸体、防波堤上的硝烟、崖顶尚未冷透的炮身,都在说明一件事。
这一场,只是开始。
沈砚重新望向那片空了下来的海面,声音很轻。
“退得不乱,才最麻烦。”
萧清棠没有接话,只顺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向远处。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两人都知道,那片海雾之后,真正的死斗,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