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日夜赶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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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舱里的震动已明显到连灯焰都在晃,整条船像一头被锁着脖子的巨兽,正一下一下试图把铁链挣断。
可这一次,没有炸阀,没有喷漏,也没有偏转乱抖。
所有部件都在同一节奏里咬合着,把那股力量驯得服服帖帖。
老张头盯了十几息,眼睛一点点亮了。
“成了。”
“他娘的……真成了!”
这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喊破了。
“给老子记上!接口全稳!气缸全稳!底座也稳!”
机舱里那股一直绷到极限的气一下松开,几个老师傅差点没当场瘫坐下去。有人抹着汗笑,有人干脆往铁壁上一靠,半天只会喘。
沈砚也终于吐出一口气。
主舰最难啃的骨头,到这一步算是彻底啃下来了。
而在主船坞外,另外六艘由大型商船改装出来的火炮快船,也在同时赶工。
这六艘船不走蒸汽,拼的是轻、快、敢贴脸咬。所以改装的重点不在锅炉,而在吃水线和火力位。
船身下半截外板被重新加固,吃水线处包了双层硬木和铁件,加强抗撞与防裂;甲板两侧按沈砚的要求开了新的炮位窗,原本只适合装货的舱内结构也被拆了重做,腾出放炮、藏药、放震天雷的空间。
工匠们像在给六条瘦鲨穿甲。
这边钉护板,那边安炮架,还有人吊在船侧刷桐油和防潮层。火器营的兵也混了进去,亲自试炮位角度,量火枪射界,生怕将来上了海再发现“这里打不到”“那里转不开”。
顾七舟抱着胳膊在栈桥上来回走,一会儿踹踹这个,一会儿骂骂那个。
“左舷第二炮位再挪!”
“你这炮口开得这么正,是想轰海鱼还是轰敌船?”
“震天雷箱别挨火盆那么近!你要上天自己去,别带着老子的船一起飞!”
忙到半夜,六艘快船的战时改装终于全部收口。
白日里还透着商船味的船身,这会儿已经大变样。侧舷炮窗一排排开出黑洞,护板加厚,甲板清空,火枪位和震天雷投掷位也全卡好。它们不像主舰那般凶得正面吓人,却自有一种利索冷狠的杀气。
萧清棠绕着其中一艘走了一圈,忽然开口。
“这六条船,像你手里藏着准备捅人的短刀。”
沈砚乐了。
“二殿下这评价很准确。”
“主舰是锤,这六艘就是刀。”
“到时候谁挨上,谁知道疼。”
天色在这一夜里几乎没存在过。
工匠们换班不换火,锤子声、拉锯声、木滚轮碾压龙骨的咯吱声一直响到天边发白。许多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手掌也磨得通红,可没人敢停。
因为全船坞的人都知道,就差最后这一步了。
主舰只要下了水,这一轮日夜赶工,才算真把那口气挣出来。
清晨时分,海上起了薄雾。
船坞四周却比平日更亮。无数火把、风灯和吊架灯还没撤,照得主船坞像一座发着红光的铁木山口。那艘蒸汽明轮主舰已经彻底收尾,钢板冲角闭合如牙,船腹漆黑厚重,两侧巨大明轮沉在支架之间,像一双随时会搅碎海水的巨掌。粗壮烟管直立船身中后部,锅炉已预热,淡淡白汽从阀口边缘轻轻散出来。
所有工匠都停了手。
不是累得动不了。
是等。
等这一头他们拿命赶出来的怪物,真正离开船台。
老张头站在最前头,头发乱着,脸上脏着,衣裳也被火星烧了好几个洞,可腰板却挺得像根桩。
他抬手,声音都发哑了。
“去楔!”
“松主缆!”
“滑道涂油,再查一遍!”
工匠们立刻扑上去,最后确认滑道、滚木与锁扣。片刻后,主缆一根根被解开,卡死船身的木楔也被重锤砸松。
整片船坞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楚。
沈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艘主舰,眼神里也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灼亮。
这是他一路从纸上、从炉火、从钢铁、从无数次试错里硬拖出来的东西。
到了这一刻,终于不再是图纸。
老张头猛地一挥手。
“放——!”
下一瞬,随着最后一道卡扣脱开,整艘主舰先是极轻地一震。
紧接着,船体顺着滑道,开始向前。
先慢。
后快。
钢铁与木滑轨摩擦出低沉而压人的轰鸣,船身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一座真正的黑色山丘离了地。两侧工匠下意识齐齐后退,眼睛却全死死盯着。
再下一刻——
轰然入水!
巨大的白浪被整艘船硬生生砸起,水花冲天,像一堵墙在清晨海雾里炸开。港湾水面被这一压震得猛然起伏,连旁边泊着的小船都跟着剧烈摇晃。那艘浑身披着钢铁与厚木的蒸汽明轮巨舰,在无数人近乎发直的目光里,稳稳吃进了水。
没有翻,没有偏,没有歪。
它就那样沉沉地、霸道地、像生来便该浮在海上一样,立住了。
然后——
锅炉阀门一开。
一声悠长、粗犷、几乎像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汽笛长鸣,猛地撕开了港口清晨的海雾。
呜——!
那声音低沉得像雷在铁腹中滚,又长得像海中巨兽第一次抬头咆哮。码头上的海鸟被这一声惊得成群炸起,远处雾层都像被震散了一线。
整座船坞先静了一瞬。
下一刻,爆了。
工匠们、火器营士卒、重编水兵、船坞学徒,所有人全疯了一样欢呼出声。
“成了!”
“下水了!”
“成了啊——!”
老张头站在最前头,眼眶通红,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嘴里骂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粗话,随后竟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造出来了!”
“真他娘造出来了!”
常福在后头被那汽笛震得耳朵都嗡了,回过神来时,已经笑得快看不见眼睛。
“少爷!”
“这回可真不是怪船了!”
沈砚看着水中那头黑色巨兽,也笑了。
“对。”
“这回,是船了。”
“也是兵了。”
清晨海雾还在散。
那头集锅炉、气缸、钢板冲角、明轮与火炮于一体的海上巨兽,已经稳稳浮在了东南军港的水面上。它身后,六艘完成战时改装的火炮快船也一字排开,像六把刚磨好的刀。
科技不再是图纸。
野心也不再是想象。
这一夜一日的疯狂赶工,终于把所有人的期待,实打实地砸进了海里。
而海,也给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