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清流的诛心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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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抄件我看过,绝不是假的。”
“可王府再怎么……也不至于通敌吧?”
“那这私印你认不认?这账上银货你认不认?”
“还有割地条约,若非真有其事,谁敢这么写?”
旁边一桌原本在听评书的老掌柜忍不住插话。
“前些日子我还听人说,东南那些商行被查,是朝廷故意打压士绅。如今看来,打压个屁,那是抄得轻了。”
楼下顿时有人接了一句。
“若真把海岛都送出去,那还叫士绅?”
“那叫卖国!”
卖国两个字一出来,整座茶楼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
片刻之后,议论声轰地一下全起来了。
“怪不得这些年海寇总能避开巡防!”
“怪不得有些粮价一乱,先发横财的总是那几家!”
“咱们还当他们是与朝廷争理,原来是跟外敌做生意!”
“我听说城东王家公子前几日还在诗会上骂沈砚,说什么屠戮士林,如今看来,沈大人杀得怕是都不够快!”
这话一出,连旁边说书人都不敢敲惊堂木了,只睁着眼,看着楼里议论越来越凶。
一名穿青衫的年轻士子忽然站了起来,声音发颤,脸却涨得通红。
“我原先……原先还替江南诸公写过檄文,骂朝廷新政伤士林。”
“若这些都是真的……”
他死死攥着那份抄件,指节都泛了白。
“那我写的,不就是替国贼叫嚣?”
楼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年轻读书人都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和这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在扞卫士林体面,在与朝廷争道理。
可如今铁证摊开,所有漂亮话都碎了。
争道理的人,不会把海岛借给外敌。
讲风骨的人,不会拿海寇和高丽的刀,来换自家的银子与私兵。
那他们之前引以为傲的“立场”,便突然成了一件极可笑也极可怕的东西。
信仰崩塌,往往就是一瞬。
——
杭州城里,商会比书院更早乱。
读书人还会先讲两句“此事需辨”,生意人却最会算账。
六合商盟的人并没有去敲锣打鼓,只是把几份阴阳账和转运单子悄悄送进了几家中小商号东家的手里。
那些人原本还觉得自己只是替大商行跑跑腿,替士族老爷做些“不能见光”的避税生意。可等他们看见账上那些写得清清楚楚的军资去向,看见海寇补给、王府私印和割地副本后,脸色瞬间就不对了。
“这不是商路。”
“这是死路。”
一名布行东家半夜把账册拍在桌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老子给他们走两船桐油,以为只是帮着拖一拖朝廷的新船工期。”
“谁知道后头连高丽和海寇都喂进去了!”
他对面的年轻账房也白着脸。
“东家,这东西若真坐实,朝廷将来清算下来,咱们这种人……”
“这种人最先死。”
布行东家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战。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老爷,一旦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先推出去挡刀的,绝不可能是他们自己。
而是这些知道一点、却知道得又不够多的中小商人和账房。
这种恐惧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压住。
于是不过一日之间,许多原本还在替士族高层遮遮掩掩的小商号、小东家、小账房,心里那杆秤便开始往另一个方向歪。
他们未必敢立刻站出来。
可他们已经开始怕了。
而怕,本身就是裂开的开始。
——
三公主府里,第二夜的灯仍未熄。
韩六河抱着一摞新收到的回报,走得比白天快了不少,脸上的笑也终于藏不住了。
“殿下,炸了。”
萧云昭正低头在一张江南书院分布图上落笔,闻言只抬了抬眼。
“哪儿先炸的?”
“到处都在炸。”
韩六河把几张纸笺摊开。
“清溪书院昨夜先乱,今早已经传到城里几家茶楼;金陵那边几个年轻士子当场摔了杯子,说自己被人当枪使了;杭州商会里,几家中小商号东家已经开始悄悄找后路。”
“还有——”
他忍着笑,指了指另一张消息。
“松江一位老举人平日最爱在文会上骂朝廷‘不敬士林’,今儿在茶楼里看见那份割地条约,当场晕了过去。”
萧云昭听完,没有笑,只淡淡道:“晕得倒比有些人快。”
韩六河压低声音:“现在江南腹地最麻烦的,不是咱们的人往外送东西,而是他们自己人开始抢着传了。”
“原先还得商盟一点点塞,现在倒好,茶楼抄一份,书院传一份,几个商号账房又私下誊一份,根本压不住。”
萧云昭终于把笔放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微凉,带着远处草木气息吹进来。
“压不住才好。”
“这种东西,若只由朝廷来讲,总有人会说是构陷,是栽赃,是借机清洗。”
“可现在,是他们自己的人在传,是他们自己的人在怕。”
她回过头,看向桌上那一叠叠回报。
“士族高层最值钱的,不是钱,不是地。”
“是底下人还肯信他们有脸。”
“如今这张脸被撕下来,露出。”
韩六河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比抄几家大宅子还疼。”
“当然。”
萧云昭轻声道,“抄家抄的是外皮,诛心诛的是根。”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
“不过现在还不够。”
韩六河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现在只是让他们乱。”
萧云昭望向南方,像是隔着无数里地,看见了江南腹地那些正在翻腾的书院、茶楼与商会。
“乱了,才会彼此猜忌。”
“猜忌了,才会生裂缝。”
“而裂缝一旦生出来,后头便总有人会先想着自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韩六河已经听懂了。
眼下这场舆论风暴,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于骂得多狠,也不在于让多少人当场摔杯拍桌。
而在于它像一柄看不见的剑,先把江南士族高层和底下那些还未彻底烂透的人,硬生生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这口子现在还不算大。
但只要继续吹风,继续见血,便不可能自己长回去。
窗外夜色安静。
可江南腹地,已不再安静。
书院里,讲郎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一句句替高门辩经;茶楼中,说书人讲到“士林风骨”时,台下已有人发笑;商会里,那些原本仰着头看大族脸色的小东家和账房,开始偷偷掂量自己的退路。
舆论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可一旦真起了风,比刀更容易割人。
萧云昭站在窗前,静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再让人往南送一批。”
“这次别只送账。”
“把东南沿海被海寇烧毁的几个村镇名册,也一并夹进去。”
韩六河眼神一动。
“让他们知道,不只是海岛和银子。”
“是命。”萧云昭道。
“许多账,不落到死人头上,人是不会真疼的。”
韩六河躬身应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灯火轻轻晃动,把桌上一摞摞抄件照出锋利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