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士族的裂痕(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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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太重。
重得连堂中那几个原本还想装聋作哑的中年管事,都不自觉变了脸色。
柳清源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现在切割,还来得及。”
“趁着还有人没把路走绝,趁着还有一线生机,立刻与靖海王断干净,把该交的交,该吐的吐,该求活的求活。”
“否则——”
他目光扫过满堂长辈,“否则你们不是在护家族,是在拉着整个柳家一起殉葬。”
堂中死寂片刻。
下一瞬,柳承岳猛地把茶盏砸了出去。
啪!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到柳清源袍角。
“逆子!”
柳承岳气得手都在抖,胸口起伏得厉害,眼里已经不是单纯的怒,而是某种被最不该开口的人当面撕开遮羞布的羞恼与杀意。
“你这是在逼长辈认罪!”
“你是在替朝廷张嘴!”
“我是在替柳家留命!”柳清源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真正压过了满堂家老。
“靖海王是什么人,诸位心里都清楚!如今东南败局已现,铁证遍地,你们还想靠杀几个学子、封几座书院就把这事压下去?”
“压得住人嘴,压得住账本,压得住东南那些死人么?”
“压得住天下人一句‘卖国’么!”
这一声喝出,堂中几个少壮派子弟脸色都涨红了,分明是被他说中了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可老家主们的反应,却和他们截然不同。
他们不是被说动。
是被说怕了,也说怒了。
因为柳清源说得越透,便越像是把他们亲手往断头台上推。
其中一名族老猛地站起,指着柳清源破口大骂:“黄口小儿,你懂什么家族存亡!朝廷若真愿给士族留活路,何至于东南杀得那般狠!”
“你现在让我们吐账、求活,跟自己把脖子伸出去让人砍,有何区别!”
柳清源冷冷看着他:“区别在于,一个是求生,一个是等死。”
“继续站在靖海王这条船上,船沉之日,谁也活不了。”
“至少现在跳船,还能活下一支血脉。”
“放肆!”
“大胆!”
“来人!”
一片怒喝声中,柳承岳终于彻底撕下了最后那点长辈体面。
他盯着柳清源,像盯着一个忽然反口咬主的祸根,声音阴冷得不带半点温度。
“柳清源妖言乱众,蛊惑族心。”
“从今日起,禁足西院,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半步!”
“再敢与外头私通一字,打断腿。”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家丁冲了进来。
几名年轻子弟脸色齐齐变了。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却在老家主们冷厉的目光下硬生生顿住。
柳清源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围上来的家丁,脸色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挣扎,只看着柳承岳,缓缓道:“今日你能软禁我,明日还能软禁多少人?”
“你们堵得住一座西院,堵不住整个江南的人心。”
柳承岳厉声道:“拖下去!”
家丁一拥而上。
柳清源被押出去时,脚步仍旧稳,连回头都没有,只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淡淡落下一句。
“诸位若还没老糊涂,最好今夜就开始替自己想后路。”
那背影消失在门外后,堂中久久无人说话。
柳承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着牙吐出一句。
“谁再敢私下议今日之事,家法处置。”
可他说完这句话时,堂中那些原本一直低着头的中年管事、年轻族侄,神色却已和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恐惧还在。
但恐惧里,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柳清源被软禁的消息,当晚便没有压住。
不是外传。
而是在各家各房、各院各门之间,自己渗了出去。
因为人就是这样。
若只是外头书院闹、茶楼吵、学子被杀,许多还可以骗自己一句“家主们自有安排”。
可现在,连柳清源这样在士林中有名望、在自家族内也并非无足轻重的人,只因说了一句“引敌入境即为国贼”,便被直接拖去软禁。
这就不再只是“镇压外人”。
而是家里已经连自己人的嘴,都开始怕了。
越怕,越说明事情真到了不能见光的地步。
于是,江南士族内部那些原本还只是细细的一丝裂纹,终于被这一压一砸,真正崩开了口子。
这一夜之后,许多少壮派与尚有几分良知的士族中人,开始不约而同地沉了下去。
明面上,他们不说。
甚至比往常还安静。
可暗地里,灯却亮得比往常更久。
有人把家中账册又翻了一遍,把与靖海王有关的往来单独挑出来,越看越心惊。
有人悄悄让心腹去打听柳清源被关在西院何处,外头守了多少人。
也有人开始彼此试探。
“你家……还打算跟着老家主一条道走到黑?”
“走?”
“再走下去,怕是走到刑场上了。”
“可现在抽身,还来得及么?”
“总比等朝廷拿着刀到了门口,再想抽身强。”
这类对话,不再是在茶楼书院那种热闹地方。
而是在后院偏厅,在书房密室,在祠堂外头没人经过的回廊,在船行账房熄灯后的暗角。
声音都压得很低。
可串联的意思,却一点点浮了上来。
有些人还不敢真的做什么。
但他们已经开始明白一件事——
继续和这些老家主、和靖海王绑在一条注定沉没的破船上,等来的绝不是什么“共守家族”。
只会是陪葬。
而且是九族一起下去的那种陪葬。
夜更深时,柳家西院外头,守门的两名护院正在低声说话。
院里灯还亮着。
柳清源被关在里头,门窗都有人看着,按理说插翅难飞。
可他们没看见的是,更远一些的院墙阴影里,已经有人悄悄停住了脚步。
不止一人。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发出半点声音,只远远望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灯,又彼此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那眼神里,已不是单纯的愤怒。
也不是一时义气。
而是一种在绝境里终于开始彼此确认的意思。
船已经烂了。
再不切割,就真要跟着一起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