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暗室里的交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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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巷口,已经有六合商盟的人在等。
那人戴着斗笠,挑着副夜里送酒的担子,看着像最寻常不过的脚夫。见柳清源过来,只低低说了一句:“跟我。”
没有寒暄。
也没有多余确认。
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没心思再讲究那些虚礼。
一行人七拐八绕,最终进了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楼。
茶楼白日生意寡淡,夜里更该关门谢客。
可今夜后门却留着一道缝。
人从后院灶间进去,又掀开一块盖板,顺着木梯往下。
不大,四壁潮湿,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跳着,把屋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韩六河已经坐在里头。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体面的掌柜衣裳,只一件深色短袍,手边放着茶,却没喝。见柳清源等人下来,先打量了一眼,随即笑了笑。
“诸位总算来了。”
柳清源没有坐,另外三人也都神色紧绷。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壮派人物先冷声道:“你们的信,我们看了。”
“可朝廷的话,未必就全信得过。”
韩六河闻言,也不恼,反而点头。
“这话实在。”
“若换了我,我也不会因为一封信便把全家性命都交出来。”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
“所以,今晚不是请诸位来听空话的。”
柳清源终于开口:“那你想听什么?”
韩六河放下茶盏,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不想听。”
“我是来替殿下告诉你们,局面到哪一步了。”
地窖里一下安静下来。
韩六河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东南已不是当初那个东南。靖海王的明面根基,被太傅和二殿下砸得差不多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朝堂那边,四殿下已经把卖国的罪名钉死。接下来江南士族里谁还想装无辜,只会一起陪葬。”
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们今晚能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值钱。”
“是因为你们还有点用。”
这话很不客气。
一个年轻些的少壮派脸色当即难看起来:“你——”
柳清源抬手,拦住了他。
韩六河却仍旧不紧不慢。
“诸位别急着不痛快。”
“眼下这局,朝廷不是没你们就办不成,是有了你们,能少杀一批糊涂鬼,也能更快掘掉那帮老家主的根。”
“可若你们还在这里拿捏、试探、讨价还价……”
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笑意。
“那不好意思,刀先落到谁脖子上,未必就说得准了。”
地窖里的气氛一下冷了。
柳清源盯着韩六河,半晌才道:“你们能保什么?”
“不能保全部。”韩六河答得很快。
“这点,信里已经写了。”
“大宁不会为卖国者洗地。你们家里那些该死的人,照样得死。账上的脏银、暗库里的粮、支持靖海王的物资,也不可能留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几人。
“能保的,是你们主动揭发之后,朝廷在清算时,不把你们这一支一锅端。”
“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但留一支香火,留几分明面上的‘迷途知返’,这就是网开一面。”
“信不信,由你们。”
另外一名少壮派咬着牙道:“空口无凭。”
韩六河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放到桌上。
铜牌背后,刻着皇太女内廷密记。
不是寻常人能仿的东西。
“这是凭。”
“再不够的话,诸位也可以回去继续赌。”
“赌老家主们真能压住这场风,赌靖海王真能赢,赌朝廷的刀最后不会落到你们头上。”
“若赌赢了,韩某自认晦气。”
“若赌输了——”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诸位今晚,便是把最后一条活路,也亲手掐了。”
这几句话,像水滴进了烧红的铁上。
没有轰然声,却冒着白气。
柳清源等人来之前,不是没做过盘算。
他们知道自己必须交东西。
可交到什么程度,朝廷会给什么程度的活路,他们心里其实都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或许还能留住更多。
但韩六河把话说得太直。
直得把那层侥幸也一并割掉了。
要么彻底站过来,交最核心的东西。
要么回去,和那帮老家主一起死。
没有第三条。
地窖里静了许久。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
最终,柳清源缓缓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另外几人眼神都跟着变了。
因为在这种时候,他的态度,便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态度。
柳清源抬眼看着韩六河,声音有些哑,却很稳。
“你们要什么?”
韩六河终于笑了。
“这就对了。”
他从桌下提出另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空白的册页和一份极简地图。
“我们要的,不是你们骂老家主几句,也不是你们说几句悔过的话。”
“我们要真东西。”
“靖海王这些年,江南士族给他输送军资、粮草、船料、火药的绝密账册。”
“还有——”
他指了指那份地图。
“物资转运的暗库分布图。”
“山里的、水上的、废祠后的、盐场下头的、旧船坞夹仓里的,一处都不能漏。”
几个少壮派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这已经不是交几份账那么简单。
这是把整个江南士族支持靖海王的根,全挖出来。
一旦交了,便再无回头。
韩六河看着他们,慢悠悠补了一句:“诸位若觉得舍不得,也没关系。”
“只是朝廷到时候自己查出来,和你们现在主动交出来,价码可不一样。”
柳清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最后的犹疑,已经淡了。
他很清楚,走到今晚,所谓舍不得,早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再不割,连自己也得跟着烂掉。
“好。”
这一声很轻。
却像把整件事真正落了地。
另外几人同时看向他。
柳清源没有回避,只沉声道:“交。”
“把最核心的账册和暗库图,全交给朝廷。”
一个年轻些的少壮派还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
因为他也明白,这是唯一还能活的办法。
韩六河脸上的笑终于真了两分。
“诸位做了个聪明决定。”
柳清源冷冷道:“别急着夸。”
“东西不是现在就在我袖子里。”
“账册和暗库图分散在几家少壮派信得过的人手里,也有部分压在老家主眼皮底下。要全拿出来,得有人配合,也得给我们一点时间。”
韩六河点头:“可以。”
“但时间不多。”
“我知道。”柳清源道,“今夜既然出来了,便不会再回去等死。”
他伸手,把那份空白册页和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油灯之下,他拿起笔,落下了第一笔。
不是名。
是一处藏在废盐场地下的暗库位置。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
另外几人沉默片刻,也终于各自开口,把自己知道的点一点点往外吐。
哪里有账册,谁手里压着转运簿,哪座废弃祠堂下埋着火药,哪处旧水巷暗仓里还堆着给靖海王转送的粮。
地窖里的油灯不大。
可这一夜,它照出来的东西,却足够把整个江南士族最后那层根须都掀开。
韩六河一边听,一边让人飞快誊录,神色也越来越郑重。
因为他知道,今夜这场交易一成,江南那艘本就开始漏水的破船,便真要从底下被凿穿了。
柳清源落下最后一笔时,手指有些发僵。
他放下笔,看着桌上那张渐渐被写满的图,低声道:“这便是你们要的。”
韩六河缓缓收起册页与地图,点了点头。
“也是你们的命。”
地窖里无人再说话。
外头夜色仍深,整座城却像已经在暗处悄悄换了一口气。
少壮派终于从观望、挣扎与自保之间,彻底做出了选择。
他们把刀递给了朝廷。
也把江南士族支持靖海王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亲手撕了下来。
韩六河起身,将木匣抱在怀中。
“诸位今夜别回原处了。”
“人我会安排走,先藏。”
“后头的事,自有人接。”
柳清源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替我问三公主一句。”
韩六河停下脚步。
“问什么?”
“我们今夜交了这些。”柳清源声音不高,“她究竟是想救几个人,还是想借我们,把整座江南都掀了?”
韩六河闻言,竟笑了。
“柳公子。”
“殿下若只想救几个人,今夜便不会让你们看见那封盖着密印的信。”
他抱着匣子,转身往外走。
“至于掀不掀整座江南……”
“这事,不是殿下想不想。”
“是你们那些老家主,早就自己把地底掏空了。”
话音落下,木梯轻响,地窖上方的盖板被再一次掀开。
夜风灌了下来,带着凉意,也带着某种即将真正收网前的冷。
而那只装着绝密账册线索与暗库分布图的木匣,也终于离开了这座隐秘茶楼的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