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困兽之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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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明轮船连撞两艘倭寇大船之后,六艘改装快船又像六把贴肉的小刀,从两翼与侧后不断往里剐。轻炮贴脸轰,火枪成排扫,震天雷落进船舱和甲板之间,炸得木屑、火焰、惨叫一齐翻飞。许多原本还在往前传递旗令、补送火药的联军转运船,甚至都没看清敌人究竟从哪一层雾里钻出来,便已经在爆炸与火海中歪斜沉没。
“后面也有敌船!”
“不是几艘,是大宁主力!”
“转向!快转向!”
“别挤!别挤过去!”
喊声在江面上乱成一团。
可船阵这东西,一旦在这种狭窄又混乱的水域里乱了,便不是几声号子就能重新拢住的。高丽重舰吃水深,倭寇快船贴得近,前头还顶着江防的铁索和火船,后头又被蒸汽舰队一头撞开。许多船想回头,偏偏被后方燃烧的残骸堵住;有些船想往两翼让开,又和同伴狠狠碰在一起,船舷木板相互摩擦,发出牙酸的断裂声。
更要命的,是那道消息终于压不住了。
最先传开的,不是从岸上送来的正式军报,而是几艘还未来得及被打沉的后勤转运船上,几个高丽军官和靖海王府旧吏在混乱中失口喊出来的话。
“岸上没了!”
“暗库都被抄了!”
“粮仓、兵库、火油仓,全没了!”
“江南那边的人都完了——”
这话一开始还只是几条船上零零碎碎地炸开,可在这种早已濒临崩断的战场上,恐慌比火更会传。
不过片刻,后路已断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后阵炸到了中军,又从中军炸到了前锋。
前面的人还在拼死撞江防。
后面的人却已经知道,自己岸上的根、海上的粮、回头能靠的码头和内河转运,全都没了。
一时间,整支联军原本靠着“只要冲进长江便能翻盘”的那口气,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有人回头看。
有人手抖。
有人原本还在奋力推橹,忽然便停了一下,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仗,已经不是打赢能活,而是打不赢必死,打赢了也未必还有地方能回。
高丽中军旗舰之上,一名副将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冲上船楼。
“王爷!”
“后阵转运船传来消息,江南暗仓尽失,沿江补给线也被截了!”
靖海王猛地转头。
江风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脸上的血色却比方才更薄了一层。他刚刚还在嘶吼着让前锋继续撞第二道铁索,此刻听见这话,眼底那股被逼出来的疯狂,竟先有了一瞬极短的凝滞。
“你说什么?”
那副将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岸上……岸上的根基,怕是已经全被朝廷端了。顾望嵩、柳承岳那几家都传出被锁拿的消息,原本要送来江口的粮、火油、兵械……全断了。”
靖海王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透过一片燃烧的残船、断桅和黑烟,望向后方那艘还在不断逼近的蒸汽明轮船。
黑烟滚滚,钢首染火。
它就那样逆着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经验、所有对风向和时辰的判断,一路从东海咬到了长江口,又在最要命的时候,从他背后捅了进来。
靖海王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江风冷。
是那种从后背一直凉到脊椎里的冷。
他到现在,仍旧想不明白一件事。
沈砚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深海断后舰队,为什么没能把他拖住?
风暴明明那样大,为什么那艘怪船还能顶着风浪追到这里?
它不吃风,不讲潮,不怕逆浪,甚至不怕这时代所有海战里最该怕的东西。
它像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像一头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铁兽。
而偏偏,就是这头铁兽,把他苦心布下的整个局,从东南一路撞到了现在。
前方,江防不退。
后方,蒸汽舰队索命。
岸上,根基尽断。
这一刻,靖海王眼底终于真正露出了恐惧。
不是之前那种对局势失控的烦躁,也不是被逼到绝路时的暴戾。
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张网彻底罩死时,那种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绝望。
高丽主将也在这时登上了船楼。
这人本就被后阵大乱和江防死战磨得满眼血丝,此刻又听见补给线已断,脸色难看得像死人。他朝江口前后扫了一眼,终于咬牙道:“王爷,不能再这样打了!”
“后阵已经乱了,大宁那艘怪船专撞我军最重的船,倭船和补给船更是撑不住。若再不收阵后撤,我军会被夹死在江口!”
旁边那倭寇头目也彻底没了先前的狠气,脸上全是惊怒和焦躁。
“退!”
“必须退回外海,重新整队!”
“现在继续往前撞,不过是拿船填水道!”
“留得船在,还能再——”
“再什么?”
靖海王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比刚才督战时更低。
可就是这份低,反倒让船楼上几人心头同时一紧。
高丽主将皱眉道:“至少还能退回海上,再寻——”
“海上?”
靖海王一点点转过脸,看着他,嘴角竟扯出一丝极其怪异的笑。
“你以为本王现在还能退去海上?”
他抬手一指江口后方那片仍在冒烟、仍在爆炸的联军船阵,又一指更远处大宁主舰后头那一排排扑来的舰影。
“后路断了,岸上也没了。”
“你告诉本王,退回海上,去哪里?”
高丽主将一时语塞。
那倭寇头目却仍不死心,嘶声道:“总比现在死在这里强!”
“强?”
靖海王眼底最后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回海上,没粮、没水、没岸、没根,被沈砚那怪船一路追着打,那不叫活。”
“那叫等死。”
船楼上一时间只剩风声与远处不断传来的爆炸声。
高丽主将面色变幻,最终还是咬牙道:“可眼下继续冲江口,也是死路!”
“不是死路。”
靖海王缓缓握住了腰间佩剑。
“是最后一条路。”
他盯着前方那道仍被江防死死咬住的水道,眼里的恐惧一点点被更浓、更凶的东西压了下去。
“只要冲进去。”
“只要把第二道索也撞开,把船队楔进长江水道。”
“那大宁的腹地便会见血。”
“京城会乱,朝堂会乱,后面的事就还有得赌。”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越来越重。
“可若退——”
“退,就什么都没了。”
高丽主将显然还想再劝,往前一步:“王爷,现在联军士气已崩,后阵也——”
“闭嘴。”
靖海王陡然喝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