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金蝉脱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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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四十余。”那死士声音压得极低,“再多,船重便走不快。”
靖海王目光微微一沉,随后毫不犹豫道:“只带最核心的。”
“其余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快要彻底沉下去的旗舰甲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惋惜,“留在这里,替本王再拖一会儿。”
那死士心头一寒,却不敢多问,只低头道:“是。”
很快,三十余名一直缩在船腹和残破楼舱附近的王府死士便无声聚了过来。他们和先前那些高丽兵、倭寇不同,身上甲轻,兵短,眼神却都死得发硬。显然从一开始,他们就没被放进正面死战的那批人里。
这才是靖海王真正留在身边的最后骨头。
江口外头,炮声仍然一阵紧似一阵。
蒸汽主舰又一轮侧舷齐射,把一艘企图从旁侧硬拱进主航道的高丽大船轰得船腹尽裂。江防炮台也趁势压火,火箭一轮轮往联军残阵里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最亮、最响、也最惨的地方。
没有多少人会留意到,这艘高丽旗舰正在一点点往更深水里倾斜,而左后舷那边,一层比一层更厚的黑烟,正借着燃烧船楼与破裂油舱往上翻卷。
这片烟,就是最好的帘子。
靖海王最后看了一眼前方。
前头,是横在主航道上的钢铁怪兽,是沈砚,是已经把他所有海上筹码都砸得粉碎的死局。
他眼底掠过一抹近乎恶毒的寒色。
“你以为本王会死在这里?”
他低低自语一句,唇角竟扯出一点极淡、也极可怕的笑。
“海上这一局,算你赢。”
“可本王还有最后一局。”
说完,他猛地转身,下令。
“下船。”
舱板被彻底掀开。
底下那艘特制快艇顺着提前打松的滑木与滚轮,悄无声息地往下放。外头浓烟滚滚,火焰爆裂,整艘旗舰都在下沉、倾斜和不断挨炮,甲板上的喊杀与惨叫混成一团,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动静。
快艇一入水,便贴着旗舰阴影缩进了浓烟最厚的那一边。
王府死士一个接一个跃下,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遍。上船后便立刻各归其位,有的握短橹,有的扶住轮柄,有的持弩警戒。整条小艇在旗舰庞大阴影与烟幕掩护下,细得像一条真正的黑蛇。
靖海王最后一个下船。
在踏入快艇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甲板上的几名高丽残将。
那些人显然已经看见了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愕然,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彻骨的绝望。
他们终于明白了。
原来所谓“死战到底”,只是他们死战。
原来靖海王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脱壳的缝。
其中一名高丽副将像疯了一样向前扑来,张口便要喊:“王爷——”
可旁边王府死士比他更快,一弩直接钉穿了他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进了火里。
靖海王再没回头,直接踏进快艇。
“走。”
一声令下,快艇两侧的手摇轮与短浆同时发力。
这船极轻,又抛下了一切无关负重,船身几乎贴着水皮滑行。借着涨潮水势与旗舰阴影、浓烟、火光的遮掩,它没有往外海退,也没有向战场外围绕。
而是顺着长江主航道边缘最靠近芦苇荡与浅滩的那条暗线,一头扎了进去。
那里水浅,大船不敢贴得太近,火炮射界也乱。
可这种轻窄快艇,正适合走。
远远看去,它甚至不像一条船。
更像一抹被潮水推着往前窜的黑影。
江面上所有火光、炮声、撞击与爆炸,都成了它最好的掩护。谁都在盯着蒸汽主舰,盯着江口铁桶里的最后收割,盯着那些沉船与投降者。
极少有人会想到,在一艘注定沉没的高丽旗舰肚子里,竟还能吐出这样一条毒蛇。
常福正在主舰侧舷拿望远镜到处找还能补刀的大船,嘴里还骂骂咧咧。
“那边那条半沉不沉的,再给一炮!”
“还有那艘挂白布的,白布后头肯定藏着心眼儿——”
顾七舟在另一头更忙,正指挥快船往左侧残阵里压,根本顾不上更深处那团翻卷得最乱的黑烟。
赵镇海这边则正盯着主航道和第二道索后的几条残船,生怕对方临死反扑。
于是,靖海王那艘快艇,便真在这一片乱到极致的战场中,借着旗舰下沉的最后时刻,一点点滑了出去。
它沿着主航道边缘走,却不往最中间靠。
一边是翻滚浊流,一边是连成片的高芦苇和浅泥滩。
夜风压着芦苇簌簌作响,潮水正盛,顺着江口往里灌。快艇手摇轮与短浆齐动,再借涨潮推送,速度竟不慢。比不上蒸汽主舰那种蛮横,也比不上正经军舰借满帆直压的势头,可若只是为了无声无息地脱离战场,足够了。
一名死士低声问:“王爷,往哪边?”
靖海王坐在艇中最前,目光顺着长江更深处望去。
那边一片沉黑。
可他的眼里,却像已经看见了更远的地方。
不是江口。
不是外海。
是大宁真正的心脏。
“往前。”
他声音嘶哑,脸上那点被火和烟熏出来的狰狞,此刻竟慢慢沉成一种令人发寒的平静。
“直上。”
“去雍京。”
这三个字一出口,快艇上那三十余名死士竟没有一人露出意外。
显然,他们从一开始便知道,这艘船不是用来逃回海上的。
是用来往里钻的。
海上这局,靖海王已经输得彻底。
可他不甘心。
也不打算就这样死在一堆沉船和炮火里。
既然江口撞不开,既然联军全灭,既然岸上根基尽断,那他最后能做的,便只剩一件事——
拿自己的命,去赌一次最恶、也最毒的斩首。
只要能摸进大宁权力心脏,只要能让那位坐镇京城的人出一点差池。
哪怕只是乱上一夜。
他的死,便不算白死。
快艇越走越快。
后方江口那片火海与炮声,渐渐被水雾和风声拉远。
前方长江水道却越来越开,潮头仍在往里送,芦苇荡像两排黑黢黢的墙,替这条毒蛇遮住了身形。
而江口战场上,收割仍在继续。
高丽旗舰终于再撑不住,船身猛地又斜了一大截。断裂船楼带着火一起塌进水里,甲板上剩下那些高丽残兵与倭寇在惊叫和绝望中乱成最后一团。
沈砚站在指挥台上,目光扫过那艘正在下沉的旗舰,眉头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不对。
这艘船沉得太快,也太乱。
可乱里,又像少了点什么。
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朝那边浓烟最厚的左后侧多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着断木、尸体和火油,烟一层压一层,确实很难分辨。
常福还在旁边兴冲冲地嚷嚷:“少爷,旗舰也快没了!今儿这帮王八蛋算是让咱们一锅端了!”
沈砚没有应声。
他眼底那点冷意,反而微微沉深了些。
可此刻炮火未停,江口残敌还未彻底清完,他也不可能立刻把主舰从主航道抽开去细查每一片烟雾与残骸。
只能先压下心头那一点不太舒服的异样。
“继续清剿。”
他淡淡道。
“尤其那艘旗舰周围的残船,别放走一个。”
“是!”
命令再度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