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才女的笔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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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京城,风里都是纸味。
不是寻常书肆里那种旧卷发霉的纸味,也不是官衙公文房里墨汁掺浆的沉味,而是一种新鲜、干燥、带着油墨和木香的味道。那味儿从城东新设的大宁时报印坊一路飘出来,飘过半条街,连路边卖胡饼的小贩都知道,里头又要出大东西了。
这阵子京城本就不太平。
朝堂上,反对女子登极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坊间里,什么“牝鸡司晨”“天象示警”的鬼话也跟着满天飞。前几日还有个老酸儒在茶楼里拍桌子,说得唾沫横飞,结果刚说到“女子临朝,国将不国”,隔壁桌一个从江口退下来的伤兵直接把茶碗扣在了他头上。
理由也简单。
“你娘生你的时候若嫌你带把儿才算正统,干脆别把你生出来。”
话糙,理不糙。
可问题是,伤兵能扣茶碗,不能堵住天下读书人的嘴。
而要打嘴仗,朝里朝外这么多人,真正最适合出手的,反倒不是沈砚,也不是萧云昭,更不是如今坐在中枢之上的萧明玥。
是苏清漪。
——
定海王府的书房里,沈砚正趴在桌上看稿。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纸,纸页边角压得平整,字却是一眼就能看出和寻常奏疏不同的风骨。瘦而不弱,清而不飘,转折处带着一股极利落的劲,像人站在风雪里,衣袖翩然,脊梁却笔直。
沈砚一边看,一边忍不住啧啧两声。
“狠。”
“真狠。”
“苏大小姐,你这不是写文章,你这是拿圣贤书削人头。”
书案对面,苏清漪坐得笔直,手边一盏茶早凉了大半。她今日穿了一身湖青色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钗,面上没什么妆色,却更显得眉眼清冷。听见沈砚这话,她抬了抬眼。
“怎么,定海王也有看不下去的时候?”
沈砚放下稿子,十分诚恳。
“那倒不是,我是替那帮老古董肉疼。”
“你这一篇下去,他们族谱都得翻开自查,看看祖上是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读了几代书,越读越不识人。”
苏清漪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们不是不识人。”
“他们只是不肯认。”
她伸手把那叠稿子里最上面的一页重新理平,声音不高,却很稳。
“承认殿下可登大位,对他们来说,不只是承认一个女子比男人强。”
“更是承认他们抱着念了半辈子的那套东西,未必就全对。”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沈砚听得直点头。
“对味了。”
“所以这仗不能只讲现实,不然他们会装聋。”
“得拿他们最信的东西,从里头把壳掀了。”
苏清漪看着他:“这不就是你把我请来的意思?”
沈砚理直气壮:“术业有专攻。”
“骂人我会,抄家我也熟,真要写这种能把人骂得想死还得先说一句‘姑娘好文采’的东西,还得是你来。”
苏清漪轻哼一声,耳根却微微泛了点浅色。
“油嘴滑舌。”
沈砚立刻纠正:“这叫尊重专业型人才。”
说完,他把其中一页抽出来,又认真看了一遍。
这是苏清漪准备发在《大宁时报》上的第一篇长文。
题目便已经够硬。
《论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
单看题目,就知道不是奔着温良恭俭让去的。
沈砚看着开头,忍不住念了出来。
“上古有贤主,不以强弱论德,不以男女定功。使能安社稷、济苍生、挽狂澜于既倒者,虽布衣可拜相,虽女子亦可临朝。今有腐儒抱残守缺,口诵经义,心无百姓,逢国难不思破局,见贤主反先问男女,此非守礼,乃误国也。”
念到这里,他抬头看苏清漪,真情实感地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开篇,放茶楼里能直接掀桌。”
苏清漪神色淡淡:“掀了最好。”
“若不把桌掀了,那帮人还以为自己坐得稳。”
她今天显然不是来和人讲和气生财的。
这段时间她在士林里走得多,看得也最明白。许多反对萧明玥登极的人,并不是真的心系天下,不过是借着礼法和祖制,把自己那点不愿低头的傲慢包上一层圣贤皮。
既然如此,那她就专挑这层皮下刀。
沈砚把整篇又翻了一遍,越看越乐。
这文章最厉害的,不只是骂得狠。
而是骂得有理。
苏清漪显然做足了功课,从上古贤后辅政、非常之世非常之治,一路引到大宁眼下的现实:东南大乱是谁平的?江口血战是谁定的?午门流血时是谁披甲提剑站出来的?朝堂换血、旧党清算、国库稳住、军政重整,又是谁在做?
这不是空谈。
是实打实把功绩铺在天下人面前。
然后再回过头问一句——
这些事,一个所谓“正统男嗣”做得了吗?
若做不了,那凭什么只因他是男人,便比真正能挽社稷的人更有资格?
这一下,便不是和守旧派争情绪。
而是直接拆他们逻辑的梁。
沈砚看完最后一页,笑着往后一靠。
“行了。”
“这东西要是印出去,还真能把那帮老先生气出几个中风。”
苏清漪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中风与否,不在我关心之列。”
“我只想让那些嘴里喊着‘祖制不可违’的人,先回答一件事。”
她放下茶盏,眸子清清亮亮。
“祖制是为了天下,还是天下是为了祖制?”
沈砚一拍桌子。
“漂亮。”
“就冲这一句,今天这稿子必须头版加粗。”
——
傍晚时分,大宁时报印坊里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自从沈砚把活字印刷改到能大规模提效,这地方就越来越像一台古代版舆论机器。木架一排排立着,分字匣摆得整整齐齐,工匠和排字师傅来回穿梭,油墨味、浆糊味和热气混在一起,连窗纸都被熏得发暖。
老掌柜一边抹汗一边催人:“快!《论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头版!校对再过一遍,别把‘能者居之’里的‘之’给我印成‘乎’,今儿这玩意儿要是错了一个字,明儿全京城都得骂到咱家祖坟去!”
旁边一个年轻排字匠手忙脚乱地应:“知道知道,这篇字太紧,骂得太狠,看得我手都抖。”
另一个笑骂:“你抖什么,骂的又不是你。”
“可我看着爽啊。”
“那帮老学究前阵子嚷嚷得跟自己能替老天爷传话似的,现在总算有人拿文章正面抽他们脸了。”
几个印坊伙计你一言我一语,手下动作却一点不慢。
《大宁时报》如今的发行,早已不是当初小打小闹那会儿了。京城有固定铺货点,外地走驿站、商盟、书肆和官办学堂线,快的时候,今日成稿,明日便能送出几州。
而这一回,沈砚直接下了重注。
“头版整版给苏清漪,配加刊。”
“京城先发,周边四州同时铺,书院、茶楼、酒肆、驿站、学堂,一个点都别漏。”
“卖不卖钱无所谓,先让人看见。”
常福当时听完还问了一句:“少爷,这么砸,会不会太狠了?”
沈砚当场翻白眼。
“都有人拿‘女子称帝天怒人怨’这种鬼话给咱扣帽子了,你还想跟他们斯文切磋?”
“舆论这东西,你不抢,他就归别人。”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省纸,是抢脑子。”
于是,印坊彻夜不歇。
木板压下,纸页抽起,一张张新印好的《大宁时报》带着油墨未干的气,快速堆高。上面最醒目的,便是苏清漪那篇文章。
其下还有加注小字,列了萧明玥近一年监国以来的政绩纪要。
不是空夸。
是按事实列项。
平东南,整江南,肃朝局,稳边防,定京畿。
每一项都够硬。
每一项都在提醒所有看报的人一件事——
如今大宁能安稳坐着议论谁该当皇帝,不是因为祖制显灵。
是因为萧明玥和沈砚他们,先把想掀桌子的人都按死了。
——
第二天一早,京城就炸了。
最先炸开的,仍旧是茶楼。
因为茶楼这种地方,天生就是用来吵架的。
城东最大的松云楼里,说书先生还没开讲,楼下就已经有人把新出的时报拍在了桌上。
“诸位,看新东西了没有?”
“苏清漪写的。”
“就是那个大宁第一才女?”
“废话,不然还有谁能把文章写得这么像拿刀剐人。”
一群读书人立刻围了过去。
开头才读了三段,便有人呼吸都快了。
“‘治天下者,当问其能,不当问其身’……”
“这句真敢写啊。”
“何止敢写,你看后面。”
另一个年轻士子一边看一边念,越念眼睛越亮。
“‘若以性别论君位,则东南海疆之乱,可曾因反贼为男而自行平息?午门之血,可曾因逆贼为男而自止于阶前?若不能,则所谓男尊女卑,不过腐儒自护其懒惰无能之饰词。’”
楼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一声就议开了。
“骂得好!”
“这话痛快!”
“前些日子那帮老东西天天说‘女子不可居至尊位’,怎么不见他们提刀去午门挡逆贼?”
也有人脸色发青。
一个年长些的老生啪地拍桌。
“荒谬!”
“圣贤有训,岂容她一个女子在文中如此放肆!”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就把时报往他面前一递。
“既然圣贤有训,那您先看看这篇里引的典。”
“上古贤主不拘一格,能者上,庸者下,这句典故您总认吧?”
“再看这句——‘礼者,为治世而设,非为困世而生。若抱礼而不顾天下,则礼非礼,不过朽木耳。’”
那老生被堵得脸一青一白,想骂,可偏偏骂不干净。
因为苏清漪不是瞎写。
她引经据典,引的都是正经圣贤话,却偏偏能拐出一个让守旧派最难受的结论——
礼法是为天下服务,不是天下给礼法当奴才。
这就属于拿他们最信的东西反手抽他们自己。
杀人还得先诛心。
楼里争得越来越凶,旁边几桌原本只想来喝茶听书的人,也渐渐听明白了。
尤其是一些从东南、江口和京畿乱局里真正受过惊的百姓、商贾、退下来的兵。
他们不一定识多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