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螺旋桨与铁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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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心更稳,外形更纯,动力藏于体内,火力沿舷展开。”
“而这,还只是第一步。”
他停了一下,再次拿起另一支更粗的炭笔,沿着船体外侧,重重画出一层包覆线。
“你们现在造船,主壳还是木。”
“哪怕外头包一层局部铁皮、本地加固,骨子里也还是木船。”
“木船的好处我不说,你们比我懂。轻,易造,修起来也快。”
“可坏处,更明显。”
“怕火,怕炮,怕穿透,怕持续近距离重击。”
“而接下来大宁若真要跨海灭国,敌人也不会永远拿旧船给我们练手。”
“他们会学,会堆,会把船越造越大,炮越装越狠。”
“到时候,再拿厚木和牛皮去扛重炮,你们自己觉得,够不够?”
屋里无人答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够。
绝对不够。
沈砚手下炭笔一压,沿着整条船体画出一层更厚、更整体的外包覆结构。
“所以,船体外壳也得变。”
“我不要局部铁皮,不要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挂甲。”
“我要的是,全钢板装甲包覆。”
这句话一落,总图坊里像被人猛地泼进了一锅滚油。
“全钢板?”
“整条船?”
“那得多重?”
“船还能浮得起来?”
工匠们一下全炸了。
不是不信,是太震。
因为这已经不是在木船上改。
是在重新定义船。
沈砚却半点不急,只在船体剖面上快速画出龙骨、肋骨、隔舱与装甲层的关系。
“所以我说,这不是旧船换点零件。”
“是从骨头开始重造。”
“木,依旧能用,但更多是内构、甲板、辅助结构。”
“真正承受敌炮、撞击与深海作战压力的外壳,必须是钢。”
“重点部位,甚至要双层、斜面、加厚。”
他点了点吃水线附近。
“尤其这里,和炮位周边。”
“敌人的实心弹也好、将来更猛的炮也好,最爱咬的就是这些地方。”
“只要这层甲在,木船怕的一切——火、碎裂、舷侧大面积崩塌——都会被大幅压下去。”
老张头这回已经不是震了。
是激动得整张老脸都在发红。
“钢甲……水下螺旋桨……”
“再配线膛重炮……”
沈砚看了他一眼,笑了。
“对。”
“这玩意儿,不再是蒸汽明轮船那种过渡性的怪物。”
“它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他转身,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铁甲舰。
总图坊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三个字死死吸住了。
铁甲。
舰。
不是船。
是舰。
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要把旧时代整个撞碎的味道。
沈砚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工匠连呼吸都不敢重。
“从今天起,大宁海军工业,不再只想着把木船造得更结实一点,把蒸汽船跑得更快一点。”
“那不够。”
“我们要造的,是海上真正的战争机器。”
“没有外露明轮,没有大面积木质脆弱外壳,没有为风帆时代妥协的累赘。”
“只有钢铁船体、水下推进、重炮、装甲和为战争本身服务的一切结构。”
说到这里,他抬手,指向那张刚刚成形的草图。
“以后,大宁和高丽、倭寇再见,不是比谁帆多,谁船海上飘得久。”
“而是比谁的舰更硬,炮更远,推进更稳,谁能在深海上把对方打成漂木。”
一名年轻工匠听得呼吸发紧,忍不住喃喃道:“这已经不是船了……”
沈砚看着他。
“本来就不是。”
“它是海上的城。”
“也是海上的炮台。”
“更是我大宁将来跨海灭国的锤子。”
这最后一句,像雷一样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工匠们不是全懂战略。
可他们懂一种最原始的热血——自己手里敲出来的东西,将来不是摆在港里好看,是要开出去,把敌国砸烂。
老张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一旁炭笔都跳了一下。
“造!”
他眼睛都红了,嗓门大得快把屋梁震下来。
“王爷,您只管画,只管说!这东西再难,咱们也给它敲出来!”
旁边一众工匠也像被这一声彻底点着。
“对!造出来!”
“水下桨怎么配轴,咱们试!”
“钢板怎么包,咱们试!”
“船体太重就改骨架,炮太大就改甲座!”
“明轮都造出来了,这铁甲舰凭什么不行!”
一时间,总图坊里人声鼎沸。
连那些原本还在担心“这也太重”“这也太难”的人,这会儿都被那股新世界大门被一脚踹开的震撼感顶得热血上头。
沈砚没有去压他们,只等声音稍稍落下,才重新开口。
“激动归激动,接下来每一步,都得按最硬的标准来。”
“老张头。”
“在!”
“从今天起,明轮舰后续量产暂缓。”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惊。
沈砚却没有犹豫。
“保留现有明轮主舰和已定型近海蒸汽快船,作为现阶段战力和试验平台。”
“但兵工厂主资源、主钢料、主工匠、主锅炉线,全部转向新舰型。”
“我要你们立刻分出四组。”
“第一组,攻螺旋桨和尾轴传动,先做小模、小船试转,再做大轴实测。”
“第二组,攻钢板装甲船体承重和分舱,重新算吃水、稳性、配重。”
“第三组,攻线膛重炮舰载化与炮座稳定。”
“第四组,专门给我啃锅炉、蒸汽机功率和长期海上可靠性。”
“要钱给钱,要铁给铁,要人给人。”
“皇家钱庄和海运商局现在就是朝廷的钱袋子,先紧着兵工厂喂。”
他说到这里,目光冷厉下来。
“我不要谁跟我说做不到。”
“做不到,就换更能做到的人上。”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做一件新玩意儿。”
“是在给大宁做下一场时代。”
这几句话压下来,总图坊里方才那股单纯的热血,顿时又沉成了另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不是喊口号。
是真要开工了。
老张头狠狠点头,声音都沙了。
“王爷放心。”
“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不用您开口,我先把他踢出兵工厂。”
沈砚嗯了一声,又看向其余人。
“另外,从今日起,大宁重工业优先级重新调整。”
“钢料、炮钢、锅炉钢、船用轴承钢,全部优先保舰。”
“沿海船坞扩建,按新舰标准改。”
“内河试验场、深水泊位、炮靶海区,一并准备。”
“户部和海运商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们缺什么,不要自己扛,直接上报。”
“朝廷的钱,现在不是拿来锁在库里发霉的。”
“是拿来把这东西砸出来的。”
一众工匠齐齐应声。
那声音震得总图坊里嗡嗡作响。
沈砚转头,再次看向那张新画出来的图。
图还很粗。
很多细节远未落定。
螺旋桨的角度、尾轴密封、船体配重、钢板厚度、炮位回座、锅炉持续功率,每一样都还有无数坑要填。
可方向已经定了。
而对这个时代来说,最难的往往不是填坑。
是先有人把路画出来。
现在,这条路,已经摆在了所有人眼前。
沈砚望着那三个字,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明轮,到螺旋桨。”
“从木壳,到铁甲。”
“从近海蒸汽船,到真正的铁甲舰。”
“今天起,大宁的海军,不再只是比这个时代强一点。”
“而是开始和这个时代,走两条路了。”
屋内无人说话。
可每个人看着图纸的眼神,都已经变了。
外头,高炉仍在喷火。
锻锤仍在落下。
京郊兵工厂的烟柱,一根根顶在冬日未散尽的天色里,像是有整座王朝的钢铁野心,正在这里被一点点烧红。
而从这一刻起,大宁的重工业,也不再只是为了守住家门口造些新鲜物件。
它开始真正全力转向——
转向量产近代化战舰。
转向那片更深、更远,也终将被钢铁与火炮撕开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