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新军校与海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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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文能惊人,兵器能杀人,工业能强国。
可学校这东西,是造未来。
它今天看着不怎么惊天动地,甚至远不如一艘铁甲舰图纸来得震撼。
但若真立住了,往后很多年,大宁海军最核心那批脑子,都会从这里长出来。
这才是最值钱的火种。
——
军校真正让人看傻眼的,不只是校门。
是教材。
第一批教材送进来的时候,连兵部派来旁观的两个老武官都看懵了。
《基础算学》
《平面几何与测距》
《航海图识与方位》
《风、雾、潮、流简论》
《蒸汽机理入门》
《舰炮射界与弹道常识》
《海军操典初编》
《军中纪律与值更条例》
其中最离谱的,是最后一本还算正常,前面几本看着简直像把国子监、工部作坊和水师大营用刀剁碎,再搅成一锅重新捏出来的怪东西。
老张头第一次看到《蒸汽机理入门》的时候,捧着那薄册翻了半天,最后抬头看沈砚,神色复杂。
“王爷,老头子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人把锅炉写成书。”
沈砚很满意。
“以后你会更习惯。”
“我还准备让他们学怎么拆锅炉、怎么看阀门、怎么判断压力异常。”
“总不能以后军官站在舰上,只会吼‘给我开船’,结果连锅炉为啥炸都不知道。”
老张头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
而另一边,苏清漪亲自看过《基础算学》《几何》与《风、雾、潮、流简论》之后,也忍不住看了沈砚一眼。
“你这哪是办军校。”
“你这是想让大宁武将先学会读另一本天书。”
沈砚笑道:“不是天书,是自然。”
“以前打仗,很多人把风、雨、潮、雾当天意。”
“我现在只是想教他们,天意也有规律。”
“看懂了,便能少死些人。”
苏清漪听完,沉默了片刻,才道:“若这批教材真能传下去,往后大宁许多事,恐怕都会变。”
沈砚点头。
“本来就该变。”
他让人写教材的时候,没走那种文绉绉的老路子。
能画图的画图,能举例的举例。
算学就用炮距、船长、绳索张力和航线测算来教。
几何就直接拿甲板角度、桅杆高度、望远测距和岸炮修正来讲。
气象学更不是什么空泛的天地阴阳,而是海雾成因、风向变化、潮汐规律、暴雨前兆、云层与风暴判断。
蒸汽机原理则更直白。
水烧开,蒸汽顶,压力走,活塞动,轴转,轮推,船便走。
老学究看了也许会嫌粗。
可沈砚要的,本来也不是给他们写锦绣文章。
是给一群未来要上舰、要打仗、要在风暴和火炮里活命的人看。
太文了,反而害人。
——
真正让整个京郊都炸开锅的,是招录。
沈砚没走旧路。
没有限定“勋贵子弟优先”,也没有规定“武举出身为主”,更没有把门只对官宦和世家打开。
他直接让兵部、北营、新水师、边军旧营、地方巡检营、沿海商船、工坊学徒与书院寒门士子,同时报人。
条件也很简单。
第一,年纪合适,脑子不笨。
第二,识字,或者至少能在短时间内补出基础识字。
第三,会算,或者有明显数理天赋。
第四,不怕海,不怕苦,不怕被骂。
第五,身家清白,无通敌、无恶迹、无大病。
至于门第?
不问。
科举功名?
不硬要。
这一下,兵部上下和京城内外都真有点懵了。
因为谁也没见过这么选军官的。
一个军校,居然能同时面向寒门士子、基层老卒、商船领航人,甚至连工匠子弟都能报名。
有人先不服。
“工匠也配做军官?”
沈砚听见后,头都没抬。
“等你坐的舰炸了锅炉、卡了尾轴、偏了炮位的时候,最先能救你命的,往往就是你看不起的那个工匠子弟。”
还有人觉得荒唐。
“寒门书生会写字,未必会打仗。”
沈砚直接回了一句。
“我现在缺的是会学新东西的脑子,不是缺会在操场上光着膀子喊口号的人。”
再说了,他这军校第一批培养的,也不是立刻去当冲锋陷阵的大将。
而是新海军最基础、也最核心的一层骨干军官。
要会带人,更要会学。
会学的人,才有资格去碰未来的舰和炮。
于是,第一轮选拔开始了。
京郊校场上,热闹得像赶集。
有边军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基层都头,粗壮、黑脸,写字歪歪扭扭,算数却快得吓人。
有书院里家贫如洗的寒门士子,文章未必能压住全场,可对几何和图形上手极快。
有沿海老商船上的年轻领航手,晒得皮肤发铜,见过风浪,会凭云色和风腥味判断天气。
还有工坊里的学徒,手上满是茧子,见过锅炉、会摸轴承、知道铁件热胀冷缩时会发什么脾气。
这群人放在从前,几乎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同一条门槛前。
更不可能为了同一个“未来海军军官”的位置一起考试。
可现在,他们真站到了一起。
第一关,不比文章。
比算学。
有人当场傻了眼,也有人一下来了精神。
第二关,比识图和方位。
第三关,问风、问潮、问雾、问实际海务。
第四关,干脆拉去工坊,看谁能最快看懂一个简化蒸汽传动模型。
兵部派来旁观的几个老武官在边上看得脸皮直抽。
“这还叫选武人?”
旁边负责记录的教习头也不抬。
“以后叫海军军官。”
“和旧武人,未必是一回事了。”
一句话,把那老武官堵得半天没吭声。
沈砚站在高处看了整整一日,看着底下那群出身杂乱、口音各异、衣着也不统一的年轻人,心里却越来越定。
这就是他要的人。
不是最体面的。
也不是最会背兵法的。
而是最有可能把大宁下一代海军,从旧水师里真正拔出来的人。
——
第一批录取名单出来时,京城里果然又议论了一阵。
因为名单上,确实有勋贵子弟和武举出身。
但更多的,却是过去根本不会被看作“军官种子”的人。
北营什长之子。
江南寒门生员。
东南商船领航徒弟。
工坊铆工次子。
甚至还有个原本在盐场做记录的小账房。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像是有人故意在拿大宁旧秩序开玩笑。
可军校开学那天,这些人穿着统一校服,列队站在校场上时,却又莫名有了一种谁都没法嘲笑的劲。
因为他们站得很直。
眼神也很亮。
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拿到的,可能不是一份普通前程。
而是一张能把命运从原本的路上硬生生扯开的票。
校门上方,匾额高悬。
大宁皇家海军军官学院。
沈砚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第一批学生,只说了几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来混日子的。”
“也不是来等谁提拔的。”
“你们来这儿,是来学会一件事——如何驾驭这个时代还不懂的东西,替大宁去海上打一个新的天下。”
“将来你们开的船,不再只靠风。”
“你们打的仗,也不再只靠蛮勇。”
“算不明白、学不会、扛不住的人,自己滚出去。”
“能留下来的,以后便是大宁海军的种子。”
高台之下,一片寂静。
那些年轻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手心都是汗。
但没有一个移开目光。
沈砚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比一艘新舰下水更让他顺眼。
舰是死的。
人是活的。
有了这些人,未来那些铁甲舰、线膛炮、蒸汽机和海图上的更远处,才不只是图纸。
才会真正变成战斗力。
台下最前排,一个出身寒门的年轻士子握紧了手里的教材,指节发白。
旁边站着的,是个沿海商船领航徒弟,皮肤黝黑,肩膀比他宽一圈。
再旁边,是个工匠家出来的少年,手上还有洗不净的黑色油痕。
他们彼此出身不同,口音不同,甚至从前见了面都未必会坐一桌。
可此刻,却站在同一片校场上,听同一个人告诉他们:
大宁的新海军,要从他们这里长出来。
远处,兵工厂的炉火正升。
更远些,河试场上新式舰船的木模和钢骨也在一点点成形。
而这所军校的建立,则像在这条已经开始狂奔的工业与海权之路上,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从冷兵器时代靠血脉、门第和经验口传延续的武将传承,到真正开始用体系、教材、科学和制度批量培养新军官。
这一步,看似不如钢铁舰图纸来得轰烈。
可它一旦迈出去,便意味着大宁海军,终于不再只是有了新船。
而是开始有了属于新时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