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炮火交响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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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礼台最高处,礼官的声音还在海风里一字字往外送。
“……承天应运,抚临四海,昭告山川海岳——”
钟磬与鼓声交织着自高台回荡,铜铃轻颤,旌旗猎猎,海上那座由大船拼合加固而成的浮宫在浪头上稳稳压着。高台之上,萧明玥立于帝座之前,十二章衮服玄底金纹,在晨光与海风里像一面真正立起来的帝国旗帜。
而外海主航道上,另一种声音,也在同一刻苏醒。
镇海号两侧炮门掀开。
沉重木闩被扳开,炮架缓缓推出,粗长的线膛重炮在甲板上微微抬角,黑洞洞的炮口一门门探向前方。粗壮烟管喷吐着低沉黑烟,水线下方的螺旋桨仍在稳定搅动海水,让这头钢铁巨兽像一座缓慢前压的黑色山门。
而山门之前,是四艘借着顺风与涨潮疯狂扑来的高丽火药冲角巨舰。
它们方才已经两轮齐射,数十发实心铁弹砸在镇海号装甲上,只换来刺耳金鸣和几道浅白痕迹。旧时代的炮火第一次在新时代的钢铁前显得如此无力,无力到连敌军自己都开始慌乱。
可他们已来不及停。
顺风在后,涨潮托船,后头主将的死令还在压着。四艘冲角巨舰前后咬死,甲板上的死士和海寇仍在疯叫,像一群已经被送上绝路、只能闭着眼朝前撞的牲口。
也正因如此,他们成了最好的靶子。
镇海号左舷主炮位前,老炮手周满海吐掉嘴里的咸草茎,眼睛眯得像刀缝,手已经下意识按上了炮架调角轮。
在他身侧,陆川跪在甲板边,膝下垫着防滑皮布,手里摊着临时制成的校射板。风向、船速、潮线与敌舰横移角度,已经被他和另外两名军校学员飞快标在板上。
“东偏南风,力四,浪头正顶半刻。”
“敌前锋第一舰,距八百六十步,顺潮加速,吃水深,船速比后舰快三成。”
“本舰微微左摆,需修右一分。”
另一名学员几乎是贴着炮位观测尺喊:“炮口抬角再加半分,敌舰吃水线较预估低!”
周满海听得太阳穴都在跳。若换在半年前,谁敢在他打炮时这么快地往耳朵里塞这么多话,他早一脚把人踹进海里喂鱼了。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前头冲来的不是寻常敌船,是四艘装满火药、撞上来便想同归于尽的疯物。
他眯眼看了眼前方那艘冲在最前的高丽巨舰,船首撞角包铁,船身重得发沉,吃水线压得极低,浪头拍上去都显得船腹发闷。
陆川急促又稳地补了一句:“打吃水线下缘,锥形弹穿进去才能炸得更狠。”
周满海咧了下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你小子,倒是真想让他们死透。”
陆川盯着前方,眼睛亮得发狠。
“前辈,咱们这炮,不就是干这个的么。”
周满海不再废话,猛地一拍炮架。
“装锥形穿甲弹!”
炮位后方,装填手早已把特制弹种推了上来。
那不是旧式实心圆弹,而是一枚前端尖锐、后部略带收束的锥形铁弹,表面打磨得发冷,在甲板晨光下泛着灰白寒意。它更长,更沉,也更像一根为了撕穿厚板和船腹而生的铁楔。
装填手合力将其推入炮膛,火药包随后压进,通条捣实,锁闩闭合。
“装填完毕!”
另一边,镇海号右舷与其余炮位上,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老兵负责稳炮、装填、压座,军校学员负责测距、修正、报数,经验与算学、眼力与几何,在这艘钢铁巨舰上第一次真正像齿轮一样咬死了。
观礼台上,礼乐并未因外海炮位展开而停。
礼官已经彻底豁出去了,捧着祭文,嗓子都在发颤,却还是死死往下念。
“……继统承祚,靖海安疆,布德四极——”
鼓点一声接一声,钟磬交错,风里全是肃穆古礼的回音。
而在同一片风里,镇海号各炮位上的口令也在飞快响起。
“测距!”
“敌舰首舰八百四十!”
“左偏一分半!”
“潮线回卷,吃水线目标可见!”
“稳住——”
礼乐与军令,像两组本不该同时存在的节拍,却偏偏在这一刻交织得毫无缝隙。
高台之上,是帝国加冕。
高台之外,是新时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海上点杀。
敌军前锋旗舰之上,高丽统帅此刻终于嗅到了一丝比海风更冷的味道。
他看见镇海号两侧炮口全部转正,也看见那群本该在这种生死时刻手忙脚乱的大宁炮手,竟然没有半点慌乱。更让他心口发寒的是,那艘钢铁怪物根本没有为了躲他们的冲角而后退半寸。
它像在等。
等他们再近一点。
“不能让它先开炮!”
统帅猛地拔刀,几乎吼破了嗓子,“继续冲!火药舰不许停!谁敢乱阵,本将先斩谁!”
旁边一名副将满脸发白,却也只能咬牙跟着吼:“冲过去!他们只有一艘铁船!后面的观礼台和礼舰才是真目标!”
话是这么说。
可他的目光也总忍不住往镇海号那些黑沉沉的炮口上飘。
太长了。
也太稳了。
和他们熟悉的旧炮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倭寇快船那边更乱一些。有人还在疯叫,有人已经不自觉放慢了船桨动作,还有几个老海寇死死盯着镇海号,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看见怪物般的惊惧。
“它要打了……”
“这么远?”
“旧炮打不到这么远吧?”
“它都不是旧炮了!”
可无论他们怕不怕,船仍在往前。
距离还在缩。
镇海号指挥台上,舰长抬手,旗令再次落下。
所有炮位,静得只剩最后的呼吸。
陆川盯着最前那艘高丽冲角巨舰,声音压得很低,却快得像绷紧的弦。
“风偏修正已定。”
“敌舰首向未改。”
“吃水线下缘,预估命中窗口,三息。”
周满海握住拉火绳,手背青筋绷起。
“三——”
“二——”
“一。”
“放!”
轰!!!
这一声炮响,和旧时代的舰炮完全不同。
不是单纯的炸响,而像整门炮先将一口滚烫重压憋到极限,再在一瞬间把那股力量朝前方狠狠掷出去。炮口烈焰暴吐,浓白烟团如巨浪翻卷,炮架剧震,后坐之力沿着甲板一路吃进铁木结构,震得旁边人耳膜都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第一发线膛重炮,正式出膛。
锥形穿甲弹拖着一道肉眼几乎难以追清的黑影,撕开海风,直扑那艘最前方的高丽火药巨舰。
它飞得太直,也太稳。
不是旧炮那种沉重却笨拙的抛砸,而像一根由钢与火共同射出的巨大铁钉,带着恐怖到让人牙酸的动能,穿过八百余步海面,几乎在眨眼之间便撞到了目标。
高丽统帅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线。
下一刻——
砰!!!
那枚锥形穿甲弹,没有打船楼,没有砸桅杆,也没有像旧炮那样无差别地往木板上乱撞。
它精准得近乎残忍。
正正轰在了那艘高丽自杀巨舰的吃水线位置。
不是上半截船身,是压着海面的下缘。
那一处恰恰是整艘木舰最重、最闷、也最藏命的地方。
铁弹接触船体的一瞬,厚木外板先像纸一样爆开,木屑与铁箍四散飞溅;紧接着,是第二层加固板和内部肋架被那股直线贯穿的恐怖力量硬生生撕裂。没有偏,没有滑,没有卡。
锥形弹带着旋转与动能,一路钻进船腹,钻进那艘船最深、最黑、也最不能见火的底舱。
那里,堆着他们自己装进去、用来同归于尽的黑火药。
高丽统帅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前锋的那艘巨舰船腹猛地一震。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敲了它一拳。
下一瞬——
轰!!!!!!
世界像是被炸开了。
先炸开的,不是桅杆,不是甲板。
是船。
整艘巨大的木制战舰,在海面上从中下部猛地鼓胀了一下,仿佛一头被火从肚子里生生顶爆的怪物。紧接着,一团白得刺眼、红得发黑的巨大火球自船腹中段冲天而起,带着木屑、铁片、断骨、火药碎焰和被瞬间撕成几段的人体,一口气掀上了半空。
船体先是向上一跳。
真的是跳。
像被海底炸雷整个托起来了一样。
然后,它断了。
船首与船尾在那团火球里向相反方向猛地撕开,粗大的主桅杆带着半边烧着的帆布斜斜飞起,甲板上的死士和海寇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出口,便被爆炸和冲击波一起抛了出去。有人在半空中已不成人形,有人带着火落进海里,刚砸出一片白浪便被随之而来的碎木和横梁埋没。
海面上,火球、碎木、残肢与浓烟一同炸开。
浪头像是被生生按下去了一瞬,随后又被爆炸余波卷得冲天而起,形成一圈混着火与木屑的巨大水幕。
整片主航道,像被这一下硬生生炸成了地狱。
观礼台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炮震住了。
礼官的祭文卡在喉咙里,足足停了一拍,才在旁边内侍快要哭出来的目光中,重新硬着头皮往下接。可这一停顿,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那团还在海面上翻腾的火球。
一炮。
只一炮。
冲在最前、满载火药、原本要拿来和大宁新朝同归于尽的高丽巨舰,便在距离观礼水域尚远的位置,被精准点杀,当场炸成了海上的一团火莲。
方才还在惊惶的文臣,此刻一个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眼珠子都直了。
“打……中了?”
“那可是八百余步外!”
“直接贯穿吃水线?”
“还……还引爆了底舱火药?”
最前头那名礼部老侍郎,嘴唇都在发抖,最后只憋出一句比哭还虚的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