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撞碎绝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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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号把它们撞烂了!”
顾七舟一拳砸在船栏上,笑得像个疯子。
“这才叫船!”
“这他娘才叫海战!”
军校那批学员更是看得呼吸都急了。
他们在书上学过排水量、动能、装甲带、冲角受力,可今日这一幕,才是真正把那些冷冰冰的字变成了血淋淋的现实。
旧时代海寇引以为傲的灵活快船、贴身火攻与接舷战术,在钢铁巨舰的纯粹质量和硬度面前,连“周旋”两个字都显得可笑。
不是谁更勇。
是根本不配站到一个平面上。
——
可敌军仍不死心。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
眼见两艘快船被撞烂,后头几艘火舟和倭船反而更疯了似地扑上来。有人干脆不再试图挂钩,而是直接点燃船头柴束和火油桶,趁着浪头把船往镇海号侧舷一送,便拼命将火油和火罐朝上泼去。
陶罐砸在装甲板上,啪啦啦碎了一片。
黑稠火油顺着镇海号侧舷往下流,遇火便轰地窜起一长串烈焰。还有几根绑着油布的火箭和火把钉在甲板边缘、炮门外侧与舷板缝间,熊熊大火一时间竟真沿着舰体表面烧了起来。
海风助火,火借油势。
转眼之间,镇海号左舷外侧便被一片翻卷火舌裹住。
观礼台上,那几个本就神经快断的老臣又是一惊。
“着火了!”
“镇海号起火了!”
礼部老侍郎差点又要喊“快退”,可话刚到嘴边,自己先闭上了。
因为他也看见了——
火是起来了。
可镇海号,根本没乱。
火焰沿着装甲板外层翻卷,烧得很盛,把整艘舰的黑灰外壳映得一片赤红,连炮门和舰首都像被火镀上了一层凶光。可那火只是在外头烧。
烧不进去。
它烧不到厚重钢板之后真正的舱室,也点不着里面的锅炉、弹药、动力和指挥位。相反,那些泼上去的火油在钢板表面流淌燃烧,反倒让这头钢铁怪物像是从火里钻出来的恶兽。
火在它身上。
它却像根本没感觉。
依旧前压。
依旧稳。
依旧用那股毫不讲理的力量,把迎面扑来的火舟群当作一堆会响会叫的烂木头往前碾。
一艘倭寇火舟刚刚贴上左舷,船上几名海寇还来不及欢呼,便发现自己的火钩根本扣不进那平滑厚硬的装甲外板。还没等他们重新找缝,镇海号侧舷一转,整艘火舟便被它沉重舰体带出的侧浪狠狠掀得一歪,紧接着又被后方伴随舰射来的轻炮轰中,连火带木一起炸成一团。
另一艘更大胆的火舟则直接冲向镇海号舰首侧前方,试图把整船火油和火柴堆撞上去。可镇海号根本没避,船首一压,舰体前沿与冲角的钢面直接顶着火船正面过去。火船船首先碎,后面船身被钢铁巨舰的重量一路推折,燃烧的木梁像稻草一般从两侧折开,火浪贴着镇海号舰首往上卷,竟像给它的黑铁头颅披了一层火焰外披风。
那画面太过凶暴。
也太过不讲道理。
观礼台上,连原本最害怕见血火的大臣,此刻都被这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
火烧在镇海号身上。
可谁都看得出,真正绝望的不是镇海号。
是那些泼火的人。
他们最引以为傲、最习惯、也最相信的海上火攻,在这艘钢铁怪物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寒酸可怜。
木船会怕火。
铁甲舰不会。
至少,不会像他们过去杀过的所有船那样怕。
于是,传统战法最后那点赖以自信的东西,也被当场撞碎了。
——
敌军旗舰上,高丽统帅眼看着火舟群扑上去后,非但没能把镇海号拖死,反倒被那头包着烈焰继续前压的钢铁巨舰撞得满海乱飞,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崩了。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炮打不穿。
火烧不进。
快船贴上去像扑火的飞蛾,火舟撞上去像自己往铁磨盘里送。
更可怕的是,镇海号不是木头做的大怪物。
它像根本没有他们熟悉的“弱处”。
没有船帆可烧,没有绳索可断,没有大面积木板可砍可凿。钢铁外壳之下,所有他们最顺手的亡命海战经验,都像一口气打进了空处。
他身边一名副将已经快疯了,死死抓着船栏,声音尖得变了调。
“将军!接舷也不成,火攻也不成!”
“那到底拿什么打?!”
另一边倭寇头目更惨。
这人方才还叫得最凶,此刻看着两艘快船被撞断、几艘火舟被碾碎、火油在镇海号外壳上烧得像给它添了层更骇人的狰狞外皮,眼里的凶意早就被恐惧顶散了。
“怪物……”
“这不是船……”
“这东西根本不是给人打的……”
他嘴里喃喃着,像想靠这几句把眼前所见解释出一点人味。
可解释不了。
因为这就是时代的差。
在火药还只被他们用来装满船腹、拿命去换同归于尽的时候,大宁已经把火药、钢铁、蒸汽、几何和工业,一起压进了一艘真正的铁甲舰里。
他们还在拿经验赌。
大宁却已经拿体系碾。
高丽统帅死死看着前方那艘被烈火包裹却越发可怖的镇海号,嘴唇发白,手也开始发抖。
绝望终于不是一句形容。
而是真真正正地,顺着眼睛灌进了脑子里。
原来海战还能这么打。
原来船还能造到这种地步。
原来他们这群在海上杀人越货杀了半辈子的人,最熟悉的火、船、刀、钩和亡命,在真正的钢铁与蒸汽面前,会像一堆连门都摸不着的玩笑。
方才他们冲得有多狂,现在心里那口凉气就窜得有多狠。
连带着后方还没真正贴上去的残余倭寇快船和高丽轻舰,此刻都开始明显犹疑。
有人下意识收桨。
有人扭头看身后。
也有人盯着那片火里仍在前压的钢铁舰影,眼神发空,像在看自己这辈子都不该见到的噩梦。
观礼台之上,萧明玥始终未曾移步。
她看着海上那头在火焰里碾碎快船、撕烂火舟的镇海号,眸色未动,衣袍却在海风里显得更冷。
礼官已经彻底不敢停,声音都快喊哑了,还在继续。
“……承皇极,镇四海,肃奸宄,靖八荒——”
一句一句祭文,在这一刻像是被外海的火、炮和钢铁亲手印实了。
萧长宁看得热血直冲天灵盖,忍不住大笑出声。
“好!”
“让他们看!”
“让他们把眼睛睁大了看——什么叫他们那套海战经验,只配给大宁的新舰擦边!”
萧清棠手按剑柄,眼中冷光如霜。
“他们的反抗,差不多到头了。”
沈砚望着外海那片火焰、碎木、黑烟与钢铁交错的修罗场,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差不多。”
“是已经碎了。”
“火攻不成,撞击不成,接舷不成,炮也不成。”
他说到这里,语气平得近乎残忍。
“一个靠传统海战经验活着的敌人,一旦发现自己最会、最信、最敢拿命赌的那套东西,对面全都免疫……”
“那剩下的,便只有绝望。”
而海上,也正如他所言。
绝望开始蔓延。
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木。
到处都是残火。
到处都是翻滚的尸体和被炸断后顺浪漂开的断桅。
镇海号,在这一片绝望里继续前进。
舰首火焰未灭,装甲外板被火光映得半黑半红,粗壮烟管仍在吐着沉沉黑烟。它像一头披着火、顶着烟、踩着木头残骸与海寇哀嚎往前走的钢铁凶兽,身上每一寸都在告诉敌人一件事——
旧时代的海,已经拦不住它。
这便是工业革命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