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时代的代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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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做的,只是比谁更快看出哪艘船最值钱、哪一艘船的死法能顺便带走旁边两艘。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火药灰,眼睛亮得发狠,指着左前方那艘正在拼命转帆的高丽轻舰,报数快得像刀。
“左前四百六十步!”
“敌舰侧腹外露,吃水线以上一尺!”
“再左后半刻,风偏不用修,打它中段肋骨!”
老炮手周满海连应都懒得应,炮架一压,火门一点。
轰!
炮弹出膛,那艘高丽轻舰船身猛地一震,中段木板与肋架像被巨拳从里面捶穿,整块船侧当场炸开。海水顺着破口狂灌进去,船上水兵还在乱喊,船已经开始歪了。
另一侧,一名工匠子弟出身的学员蹲在小型舰炮旁,看着海面上三艘正互相抢路、几乎贴在一起的倭寇快船,声音冷得不像头一回上大阵。
“第三艘不打。”
“打第一艘尾舵。”
炮手一愣:“尾舵?”
“打断它,后头两艘自己撞。”
炮手二话没说,照着就放。
砰!
轻炮炮弹擦着浪头飞过去,精准砸碎最前那艘倭船尾舵位。那船本就转得急,尾舵一断,当场在海上失控横甩,后头两艘根本来不及避,砰砰两声一前一后撞上去。船头木板断裂,桅杆歪斜,甲板上的海寇滚成一团,紧接着便被后方快船火枪手一轮齐射钉翻在甲板上。
“中了!”
“好!”
军校学员们没谁欢呼太久,立刻又开始报下一个目标。
因为战场根本不给他们慢慢激动的空当。
一艘艘敌船正在乱局里挣扎,有的想掉头,有的想抢路,有的干脆慌不择船地往侧翼窜。可大宁这边的快船与舰炮位,已经开始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把他们一个个拎出来处置。
火枪、轻炮、震天雷、线膛重炮。
四种火力,此刻同时在同一片海上咆哮。
快船上的火枪手专点甲板上还在组织人手、持刀挥旗、试图稳定军心的头目;轻炮手则专砸密集船群和船头、尾舵、舵楼这些最值钱的部位;定向震天雷一捆捆、一包包被抛进敌船最挤的地方,炸得木板和人体一块儿飞上半空;镇海号与几艘重火力战舰的线膛炮,则继续点名那些还算完整、仍有体量的高丽重船与大火药船。
海上火光此起彼伏。
有倭船被震天雷炸翻,甲板像掀开的蒸笼盖一样往外崩;有高丽轻舰被火炮贯穿船腹,进水太快,船上人刚开始往外舀,船便已经向一侧倒了下去;也有海寇试图抱着火油罐跳帮快船,结果人刚踏上船帮,便被火枪一发掀飞,连人带罐一起栽进浪里。
最惨的是那些夹在主航道中间的残余敌舰。
前有镇海号卡死外海。
后有快船和旧水师掩杀而上。
左右是燃烧残骸、沉船、断木和同伴自己的尸体。
他们拼命想找一条缝,可每一条缝里,要么是炮,要么是枪,要么是撞角,要么是大宁快船等着贴上来补刀。
顾七舟站在船头,眼看着一艘倭寇快船被两侧轻炮夹着打穿,又看见一名试图泅水逃开的海寇刚露头便被火枪打出一团血花,笑得咧开了嘴。
“这哪是打仗。”
“这叫杀鱼。”
旁边副将一边挥刀指挥,一边喘着粗气道:“将军,鱼也没这么好杀。”
“那是以前。”顾七舟一抹脸上的浪水和烟灰,“现在这鱼,是自己跳锅里的。”
观礼台上,方才那些还在慌、还在劝退、还在担心大典染血的文臣们,此刻已经彻底看明白了。
血是会染。
可染的不是大宁。
是敌人自己。
而大典——
根本没有被打断。
礼官还在念,虽然嗓子已经快冒烟;礼乐还在奏,虽然炮声越来越响,鼓点却始终没乱;高台上的帝冕与衮服也仍稳稳立着,没有后退一步。
反倒是外海那些不请自来的疯狗,被当着新君、百官、万舰与天下的面,硬生生绞成了海上的一堆烂木头。
这已经不只是胜。
是示威。
是拿敌人的命,在女帝登基的大典上,当场写国威。
苏清漪站在人群中,袖中手指缓缓收紧,眼底那点原本因为礼而起的柔意,此刻也被海上的炮火映出一层灼亮。
她忽然很清楚,往后自己若再写今日,绝不会只写礼乐与帝冕。
还要写镇海号。
写那一声声炮火。
写两个时代怎样在同一片海上,撞成碎片。
萧云昭则安安静静看着,眼底没有太多波澜。
不是不震动。
而是她比谁都明白,这一战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死了多少人。
而在于从今日起,外敌再想看大宁东海,只怕再看见的,不是可乘之机。
而是阴影。
是镇海号的阴影。
是大宁这种新式海军、新式工造和新式国力体系的阴影。
而海上,那些还在挣扎求活的敌军,也终于开始用最狼狈的方式理解这一点。
有倭寇快船见跑不掉,干脆掉头想往浅水和乱礁里钻,结果刚一偏航,便被大宁伴随快船抄侧,用轻炮和火枪从两侧把整条船打得像筛子;有高丽轻舰想借残骸挡视线,才躲进黑烟后头,下一刻镇海号右舷重炮便照着黑烟边缘一发轰进去,连船带烟一起炸出个窟窿;还有几艘装着火油和死士的小船,明知前方已是死路,仍尖叫着往镇海号身边贴,结果不是被伴随舰当场点碎,就是被镇海号尾浪一掀,自己翻进了火海里。
哭喊、惨叫、木裂、炮响、火油燃烧声、蒸汽轰鸣声,和观礼台那边始终未断的礼乐,诡异地融成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炮火交响曲。
礼乐是节拍。
炮火是旋律。
而死在其间的敌军,便成了这支交响曲里最肮脏、也最该死的背景音。
终于,连最迟钝的人都看懂了。
这场战斗,从敌军全线退却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再是交锋。
而是两个时代之间的单方面屠宰。
一个还活在风帆、火攻、接舷、亡命拼船里的旧时代;
一个已经拿着钢铁、蒸汽、线膛炮、军校算学与完整海军体系扑上来的新时代。
旧时代不是不勇。
可勇,在代差面前,很多时候只会死得更彻底。
镇海号再次开火。
轰!
一枚锥形弹穿过海风,直接砸穿了一艘正试图脱离主战场的高丽大船后部舵舱。船尾顿时炸开,舵楼碎成一片,整艘船在海上猛地甩横,像一条被人打断脊骨的大鱼,旋着便撞上了旁边另一艘倭船。
陆川报完诸元,微微抬眼,看见那两艘敌船撞在一起,又被后方快船火枪与轻炮一轮打成火团,眼里最后那点初上战场的生涩,终于彻底褪了下去。
剩下的,只是冷。
一种真正见过效果之后,对“算准了再送人去死”这件事的冷。
周满海看了他一眼,竟莫名觉得顺眼得很。
“现在知道,纸上那些玩意儿值不值钱了?”
陆川没有回头,只盯着海面上另一个正要抢路的目标,低声道:“值。”
“有多值?”
“值一艘船。”
“还有呢?”
“值很多条敌人的命。”
周满海咧嘴一笑。
“行。”
“你现在像个海军的人了。”
前方,敌军残余还在塌。
旧时代,真的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