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苏清漪的抉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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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言斋这几日,难得清静。
不是没有人来取报,也不是京城忽然不爱议论了。恰恰相反,《大宁时报》如今每日一出,前院书坊的门槛几乎被踩矮了半寸。科举新榜、铁路修建、焦炭出窑、远洋补给舰下水,哪一件拎出来都够茶楼说书先生拍三天醒木。
只是那种旧日里针锋相对、人人憋着一口气要在纸上拼死活的火药味,确实淡了。
苏清漪坐在后院静室里,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稿样。
一篇是礼部官员写的《论新科进士观政诸条》,辞气规整,虽仍带着几分旧文人的酸意,却已经老老实实把算学、格物、商政写进了“国朝取士之要”。
一篇是工部新科进士投来的短文,讲铁路路基排水,文采谈不上出众,但数据清楚,图样也画得明白。
还有一篇,是某个年轻士子写给报馆的来信,通篇都在问雍京哪里还能买到《格物浅说》第二卷,字里行间的焦急比当年求名师批八股还真切。
苏清漪看着看着,忽然放下了朱笔。
窗外,印刷坊里活字碰撞的声音有条不紊。排版、上墨、压印、晾纸,工匠们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掌柜隔着院子吩咐伙计,声音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慌张。
一切都在正轨上。
这本该是好事。
京城旧士林的舆论阵地,被她一篇篇文章剥得干干净净。地方豪强、守旧老儒、拿国本遮羞的伪清流,先后在《大宁时报》上挨了刀。如今连最会端架子的礼部官员,都开始学着用“实务”“格物”“算学”这些词写公文。
可她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空。
不是失落。
更像是站在一座已经攻下的城头上,远远看见天边还有更大的海。
小婢女端茶进来,见她许久未动笔,轻声问:“姑娘,可是稿子不好?”
“不是。”苏清漪拿起那篇讲路基排水的稿子,又放下,“写得很好。”
小婢女眨了眨眼。
苏清漪看向窗外,忽然道:“太稳了。”
“啊?”
“京城这里,太稳了。”
小婢女更不懂了。
苏清漪没有解释,只起身走到书架前。架上放着这些年她写过、改过、刊过的文稿。从最初驳斥守旧礼法,到后来揭露地方国蠹,再到科举改制、新学入仕,每一卷都压着一段风浪。
她伸手抚过那些卷册,指尖停在一份尚未装订的新稿上。
纸上写着:大宁第一批先遣探路者秘密出港。
这是沈砚亲自派人送来的简报,能刊的内容很少,只够写一篇不涉军机的短讯。没有海图,没有航线,没有人数细节,只有一句极克制的话——大宁水师为远洋战略,已遣小队先行勘测外海水文。
苏清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海水文。
短短四个字,却像有海风从纸背后扑过来。
她忽然不想再只坐在京城里,等别人把风浪削成一封封可以刊发的简报送到她案前。
她想亲眼去看。
看镇海号的甲板在深海上如何破浪,看补给舰如何把煤、水和粮送到远洋舰队,看那些年轻学员如何在风雨里抱着海图测水深,看将士们如何在盐雾和炮火里把大宁的旗插向更远的地方。
她想把这些写下来。
不是靠传闻,不是靠折子,不是靠沈砚偶尔送来的几句带着机密遮掩的简报。
是亲眼看,亲耳听,亲手记。
她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大宁皇家印书局,随军分部。”
墨迹未干,她便搁了笔。
然后,她让人备车。
——
沈砚是在定海王府书房见到苏清漪的。
彼时夕阳正斜,窗外的光落在书案上,把海图边角照得泛黄。沈砚正看东南送来的船坞用料回报,常福在一旁整理卷宗,嘴里还嘀咕着老张头的字比蚯蚓爬灰还难认。
门房来报,说苏姑娘到了。
沈砚抬头,有些意外。
“她一个人?”
“是。”
常福小声道:“少爷,这次没有三公主,也没有二公主。”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很遗憾?”
常福立刻低头:“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少爷庆幸。”
沈砚还没来得及骂他,苏清漪已经进了书房。
她今日穿一身浅青衣裙,外头披了件薄披风,发间没有太多首饰,只一支乌木簪压着乌发。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眉眼映得清冷又明亮。
沈砚放下卷宗,笑道:“苏大小姐这个时辰来,是《大宁时报》又要骂谁?”
苏清漪走到案前,没有坐。
“骂人已经没什么挑战了。”
沈砚眉梢一挑。
常福一听这语气,机灵地往外退:“奴才去看看茶。”
书房里只剩两人。
沈砚看着她:“京城里还有人能让你觉得没挑战?”
“旧文人的嘴,已经翻不出新花样。”苏清漪语气平静,“礼部开始学着写实务,国子监老儒也不再敢拿‘奇技淫巧’四个字堵天。新科举榜单一出,士子们自己会去买算学书。京城这边的笔战,差不多定局了。”
沈砚没有接话。
他知道她不是来汇报这些的。
苏清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他面前。
沈砚展开,看见纸上第一行字。
“大宁皇家印书局随军分部筹设条陈。”
他抬眼看她。
苏清漪神情没有半分玩笑。
“我想组建印书局随军分部。”
沈砚指尖停在纸面上。
苏清漪继续道:“不只是《大宁时报》的战报摘录,也不只是等军报送回京城后,再由我坐在印言斋里修辞润色。”
“我想带一批排版匠、刻工、誊录手、画图师和随军书吏,随未来后勤舰队南下。若有必要,也可以去海外岛礁据点。”
她说得很稳,像早已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过许多遍。
“我要在军中设简易印坊。记录舰队航行、岛礁补给、将士训练、工匠修船、军医救治、海图测绘,还有真正的战场。”
沈砚慢慢把条陈放下。
屋里夕阳很静。
他没有立刻笑,也没有立刻答应。
“清漪,那不是去江南采风。”
“我知道。”
“后勤舰队也未必安全。风浪、疫病、敌船、暗礁,任何一样都不是京城笔战能比的。”
“我知道。”
“出海之后,你未必能住得惯船舱,也未必能在盐雾里护住纸墨。到了岛礁据点,可能连热茶都喝不上。”
苏清漪看着他:“你是觉得我离了印言斋的好茶,就写不了字?”
沈砚一顿。
她的眼神清亮,带着一点熟悉的傲气。
“沈砚,我不是来听你告诉我有多危险的。”
“我当然知道危险。”
“可若天下的新局只许你们去开,许水师将士去打,许工匠去造船,许军校学员去测海,却只让我坐在京城里等消息,再写几篇漂亮文章,那我这些年的笔,也未免太轻了。”
沈砚沉默下来。
苏清漪往前半步,声音低了些,却更重。
“从前,别人叫我京城第一才女,我也曾觉得这名头不错。”
“会写诗,会论经,会在文会上压人一头。那时候,我眼里的天下,大约也就是书案、诗会、士林和雍京几条最体面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