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和约藏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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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定税率被译作公开税则,附页原文却写明,西洋货物进出港税合计不得超过货价的固定比例,且大宁日后若调整国内税制,不得加征于西洋商船。
传教自由在译本里写成准许区域内讲学施医,原文却没有准许区域四字,还规定传教者可租买房屋、召集信众,其书籍与宗教器物不受地方官吏检查。
舰船自由补给被译成遇险求助,附页却将“遇险”扩展到航行所需。只要舰长声称煤水不足,携炮舰船便可要求进入指定港口购买煤、水、火药与修船材料。
一条条漂亮正文
司法归使团自理。
税率由和约锁死。
码头可长期租占。
传教人员脱离地方查验。
武装舰船拥有自由补给之便。
礼部译员手中的纸越来越沉。
“臣等初译时,以为正文已有尊重大宁法令之语,附页只是说明执行之便。”
沈砚看了他一眼。
“正文说进门先敲门,附页说进来以后钥匙归他。你只看见人家敲得很有礼貌。”
使团首席仍没有恼怒。
“这些条款在海西诸国之间十分常见。不同国家律法、税制与信仰各异,若无固定规则,商旅便不敢远行。通行惯例并非针对大宁。”
沈砚把那份译本拿起来。
“既是通行惯例,为何不写得让港口卖鱼的老妇也看得懂?”
通译说完,使团首席的笑意淡了一点。
“和约涉及律法与贸易,自然无法像市井告示一般简单。”
“复杂不等于同一个词前面一种意思,后面另一种意思。”沈砚道,“大宁修铁路,工匠看不懂图,桥会塌。两国立约,百姓看不懂权归谁,塌的东西比桥贵。”
他没有指责使团欺诈,也没有将草案摔回去。
“从今日起,所有和约文本依三重译法核验。”
“第一份,保存贵方原文。”
“第二份,由大宁译员逐字翻译。不得因礼法、习惯或上下文,擅自添入原文没有的限制。”
“第三份,另换一组未参与初译的人,将大宁译文重新译回原文。回译与原文含义不合的条款,自动无效。”
沈砚指了指正文与附页。
“同一名词在一份和约中只能有一个固定释义。若必须有两种含义,便用两个词写。土地、税率、司法、舰船、宗教、军械,都要另附定义。”
苏清漪已经在纸上列出了三栏。
原文。
大宁译文。
回译文。
第四栏则写着效力核验。
她将方才查出的“使团自理”“借泊”“公开税则”逐项填入,旁边标明错位处。没有一句愤怒斥责,纸上的红线却比争吵更清楚。
沈砚看向她:“三重译本的章程,你来定稿。”
苏清漪抬眸。
“礼部会觉得我越权。”
“礼部若能把租占译成借泊,权先放你这里安全些。”
一旁的礼部官员脸色发红,却没法反驳。
苏清漪将原文附页压平。
“我要三组译员相互隔离。初译者不看回译,回译者不看原文注释。术语表由双方共同签押,一旦确定,不得在附页中另换意思。”
沈砚点头:“照办。”
当夜,密报随铁路与电报先送入雍京。
西暖阁灯火亮到深夜。
萧明玥逐页看过草案,没有被望远镜、航海钟和蒸汽水泵的精巧牵着走。她用朱笔在附页四处落线。
司法,不让。
税权,不锁。
驻军及武装舰船特权,不准。
码头、土地与仓舍,不租作使团自治之地。
她将批复交给御前书吏。
“通商不拒,草案不收。”
“保护商旅、救助海难、公开税则可以谈。凡涉及大宁司法、税权、驻军和土地者,一律删去。使团人员入境,守大宁法;商船入港,依大宁税;舰船补给,逐次申请;码头仓舍,只可依大宁商法短期使用,不得另立管辖。”
朱印压下时,另一只灰色密匣也送进西暖阁。
萧云昭的暗线查到,使团随员入港后的当日,已有两拨旧贵族派出的管事私下递去名帖。
一拨询问海外商路、香料与金属货价。
另一拨说得更直,愿在雍京替使团游说礼部与宗室,促成通商和约。作为交换,他们要独占几条海外货路,并要求使团承认其商号为大宁境内的优先代理。
没有人留下家族真印。
名帖用的是旧商号,接触地点也只在宾馆外的茶室。萧云昭没有将灰点连成线,只把名帖纸张、经手随员、商号旧账和会面时辰分别列出。
萧明玥看完,将密匣合上。
“继续查接触,不先抓人。”
她把那份删改后的草案批复压在匣上。
港外宾馆的灯火尚未熄。使团首席正在等大宁对和约的正式答复,而几张没有署家名的旧商号名帖,已经悄然夹进了使团随员的访客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