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蒸机同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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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盘不大,刻度却分得细。升压、运行、关闭进汽和停火泄压时,指针变化都能清楚看见。表壳后方只有一根细铜管接入锅炉,没有大宁旧式压力装置常见的沉重支架。
老张头让人把大宁现用表样抬来,只放在远处比外形,没有接上锅炉。
“咱们的粗,耐摔。”他说。
使团工程随员看了看那只几乎大出一倍的表。
“也很适合让远处的人看见。”
“总比刻度细得只有鼻子贴上去才看得清强。”
两人隔着通译互不相让,手里的记录却都没停。
轮到大宁演示时,院中的蒸汽吊臂开始升压。
吊臂不算最新式样,也没有军工用途。锅炉启动后,绞盘缓慢收紧铁链,将一箱重达千斤的铸铁件从地面提起,横移到编号货车上方。
使团工程随员只看了两眼吊臂,注意力便落到了连接底座的螺栓上。
他蹲下身,用尺量过一颗,又去量旁边几颗。
直径一致,螺纹间距一致,连扳手开口也完全相同。
“这些螺栓来自同一位工匠?”他问。
工部书吏依事先定好的口径答道:“来自不同工坊,按同一规格交货。”
使团随员的手停了一下。
“坏掉以后,可以用另一家工坊的零件替换?”
“同号可换。”
他没有再问制造刀具,只把螺栓编号、扳手尺寸和吊臂维修牌抄入册中。随后货车开始移动。四辆车并未同时靠近吊臂,而是按木牌顺序依次进位。第一车装货,第二车待命,第三车复核重量,第四车停在短轨外。
每完成一车,书吏便翻转编号牌,记录入位、装载、离位时辰。
使团工程随员这次看得比蒸汽水泵还久。
“若货车迟到呢?”
“待命车补位。”
“若吊臂停机?”
“封锁作业线,转邻位吊臂。货车不在轨上空等。”
“谁决定次序?”
“调度牌与当值调度员。”
随员看向远处挂着的木牌架。牌上只有车号、货类、重量和时间,没有铁路全线图,也没有煤场与兵工厂去向。
萧云昭站在演示场外侧,将对方的问题逐项记下。
他问螺栓比问锅炉多,问调度比问吊臂多。
使团想看的显然不只是大宁能否造出一台机器,也在看这些机器坏了以后谁来修,零件从哪里补,货车如何不挤成一团。
沈砚没有阻止。
开放民用演示场,本就不是只让对方看一团白汽。能让人看见的制度,藏也藏不住;真正不能示人的机务库、全线调度总册和军工标准,并不在这座院子里。
演示持续到午后。
西洋水泵在冷凝、调速与压力控制上确实更精巧。大宁吊臂则结构厚重,煤耗不低,却能在不同工坊提供的标准件下完成快速更换,货运也没有因一车迟缓便堵住整条短轨。
双方嘴上都在称赞。
使团随员称大宁吊臂有巨人之力。
老张头则说西洋水泵像个省饭的小账房。
夸完,各自在册上多记了几行。
试验停机后,大宁工匠围到石台旁,低声议论那只冷凝箱与调速阀。有人认为只要照着外形改,大宁很快也能造出同样设备;也有人盯着黄铜表盘,觉得西洋小机处处精细,大宁已经落后许多。
沈砚把两边的话都听完,将三栏记录举起来。
“一台机器,好,不等于海西每座矿、每艘船、每间工坊都在用。”
“它若是专门挑来送人的样机,外壳、阀门和表盘自然会做得漂亮。对方能不能成批造,造一台花多少银,坏了有没有零件,普通工匠会不会修,今日都不知道。”
他又指向冷凝与调速记录。
“但不知道产量,也不等于可以装作没看见差距。冷凝箱更紧凑,调速更稳,压力表更细,这些都是眼前跑出来的数据。”
“该认的认,该查的查。别见一台好机器便跪,也别仗着吊臂力气大,就当细活没有用。”
老张头将铜尺插回腰间。
“听见没有?回去谁敢凭外壳补内图,先把自己的图撕了。”
他说完,又俯身查看水泵传动轴。
停机后的齿轮还带着余温。外层油脂被擦去一角,露出齿面上的磨痕。大部分齿槽颜色发暗,边缘圆润,显然经过长时间啮合。
其中一枚小齿轮却不同。
齿面亮得发白,三处咬合痕很新,固定销周围也没有旧油垢。更细的一道划痕从轴孔一直延到外缘,像是拆装时工具滑过留下的。
老张头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触碰。
“拿灯来。”
工匠将遮光灯压低。
新旧磨痕在斜光下愈发分明。与它啮合的另一枚齿轮已经磨出浅槽,这一枚却几乎没有对应损耗。
沈砚走到石台旁:“什么时候换的?”
“只凭磨痕定不了时辰。”老张头盯着固定销,“但它不是和旁边几枚齿一起跑旧的。装上去没多久,至多经过几轮试转。”
使团工程随员听见通译,脸上笑意淡了少许。
“远航途中,机器需要维修。替换磨损零件很正常。”
老张头点头。
“正常。”
他让书吏在可见一栏写下:小齿轮齿面新,固定销周围少旧油垢,与相邻齿轮磨损程度不一。
推测一栏写:近期更换。
未知一栏则是:原零件损坏原因、替换时间、替换前后结构是否相同。
写完,他没有再碰那枚齿轮,只把黄铜护板留在石台边。
“这处先别合。”老张头道,“封起来,等下一步查验。”
使团随员看着那道新磨痕,片刻后才点头。
海关、工部与使团三方封条依次压上护板边缘。那枚颜色过亮的小齿轮留在灯下,固定销旁的划痕细得像一根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