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经书疑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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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记原位。”
木字、灰烬、墨槽、纸页与线团分别画位。军士不许用脚翻灰,书吏先以细签拨开表层,再将未完全烧毁的活字逐枚夹出。
“女”“尊”“工商”“正道”几个字尚能辨认。
火盆底下还压着几张报纸剪页。
一张来自《大宁时报》刊发的新科举考纲,圈住了“格物、算学、商政”。
一张是女帝巡视铁路的报道,萧明玥的称谓被朱笔勾出。
另一张只剩半页,记的是倭地战后留用船匠、仓吏与商人的条款。
剪页旁有几行试写墨迹。
“女子执政,阴阳失序。”
“工匠以利为先。”
“奇技盛,则圣道微。”
字迹不完整,末尾多次涂改,像是在将报纸上的现实内容套进预先写好的句式。
“来晚了一步。”暗卫低声道。
萧云昭没有接这句话。
她蹲到装订案旁。案脚缠着一截淡褐棉线,火只燎黑了外层,里面仍保持原色。线尾打的是双绕结,与市面小册的装订结完全一致。
“印点可以烧,送货线烧不掉。”
她让人将棉线连同案脚木屑一并割下,又查了剩余线卷的长度。
六卷线少了四卷半。市面已发现的小册远远用不完这些线,说明还有书未送出,或者线被转去了别处。
“现场暂封。”萧云昭道,“不贴查抄告示,不带走门牌。纸坊、染坊和装订线继续查付款人。谁问起,只说旧印点失火,海关正在核验纸料。”
同一时间,宾馆里的教士收到了军政衙门的询问。
为首教士否认编写、翻译或散发小册,也没有以信仰受辱为由拒绝核验。他让随员打开经书箱,将宾馆内使用的宗教原本、正式译稿、讲经提纲和施药点公开文本全部搬到长案上。
“我们确实反对某些生活方式,也会谈家庭、婚姻与信仰。”他通过通译说道,“但这几段不是我们经书中的话。”
苏清漪坐在对面,没有要求他发誓,只让三组译员分别寻找小册对应原文。
前半部大多能找到相近章节。
到了女子执政、工匠逐利、奇技乱心的三页,原本中断了。最接近的一段只说世人不应崇拜财富与人造之物,既没有女主必致失序,也没有工匠商贾远离正道。
苏清漪将原文页码记下。
“你们是否向失势旧吏说过女子居至尊有违天意?”
为首教士沉默片刻。
“使团内部有人对贵国政体有所议论。我不能替每个人否认。”
“那便只记你能确认的。”苏清漪道,“这本小册不是你们正式译本,其中三页在原文无对应。至于宾馆内何人说过什么,另案核验。”
教士看着她:“你们会禁止经书吗?”
“不会因为一册伪译便禁掉所有原文。”沈砚从门外走进来,“也不会因为原文没有这三页,就当你们在街巷收集朝政态度的事没发生。”
教士欠身,没有再追问。
当晚,三份文本摆在同一张案上。
西洋原本。
使团正式译文。
市面小册。
沈砚看过萧云昭送来的旧书院现场图,又翻过那几张《大宁时报》剪页。
“这不是单纯的西洋传教,也不是单纯的旧儒骂街。”
他把小册末尾折起。
“有人把海西经书当外壳,把大宁旧礼法塞进去。保守的人看见‘天意’,会以为海内海外都说女帝不该临朝;厌恶外教的人看见这些话,又会要求朝廷把所有西洋书、医术和器械一并赶出去。”
苏清漪道:“两边都会被推着走。”
“而印书的人藏在中间。”
沈砚看向桌上的查禁草案。
“这批书不全面封禁。书铺现货编号留样,照常登记。发现伪增段落的版本,要求加盖待核印,不许冒充使团正式译本。”
一名港口官员迟疑道:“若继续流传,反女帝的言论也会跟着传开。”
“封得越快,越有人说朝廷不敢让百姓看。”沈砚道,“与其替它盖一层禁书金漆,不如把它拆开摆在太阳底下。”
他将三张纸推给苏清漪。
“做三栏对照。”
“左栏放宗教原文与直译,中栏放使团正式译文,右栏放市面伪增段落。原文没有的地方留空,注明无对应,不替任何一方补话。”
苏清漪提笔定下版式。
“还要列本地用词出处。能确认来自旧女训、理学策论和格物驳文的,标明相近文本;不能确认的,只写用词习惯相似。”
“印点呢?”萧云昭问。
“暂不公布。”
沈砚捻起封袋里那截淡褐棉线。
“旧书院已经烧了活字,说明对方知道小册露了痕。现在公布印点,只能抓到一座空院和几堆灰。”
萧云昭把剩余线卷数量写进追查册。
“纸坊收的是现银。棉线从染坊出来后,由一辆旧商车运走,车号还在查。”
“顺线走。”沈砚道,“查谁买线,谁结账,谁把书送到六家书铺。印书的人要纸,要墨,要字,也要有人替他赔本卖书。出资者总不能靠念经把银子念出来。”
苏清漪已经写完三栏标题。
她将市面小册放在右侧,没有写邪书,只写“无原文对应之增译”。
窗外,港口更鼓响过一轮。
旧书院印点的门仍贴着失火封条,烧毁活字躺在编号木盘里。那几张被剪过的《大宁时报》没有对外露面,淡褐订书线则从案脚、染坊、纸行和旧商车之间继续往前延伸。
印局内,第一版三栏对照刚刚排上字架。
原文一栏在末尾空出大片白处。
伪增的三段话,孤零零落在最右边。